第0348章 棉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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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压到最低最柔,像是怕惊碎了一样什么东西。



    “大娘,”他说,“有田他……他走了。”



    老太太没有动。她站在那里,双手抱着棉衣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头。山风吹过来,把她灰白的头发吹散了,遮住了半张脸。



    过了好久,她才开口。



    “走哪了?”



    “大娘……”沈砚之咬了咬牙,“有田在掩护队伍撤退的时候,受了重伤。我们尽了力,但是……”

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

    “三天前。”



    老太太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。太阳从山脊上冒了出来,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光。她的眼睛是浑浊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的眼角慢慢地、慢慢地渗出了两行泪。



    她蹲下来,把棉衣放在地上,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摸。那件棉衣的每一个补丁都是她的针脚,她虽然看不见,但她的手指记得每一个针脚的位置。



    “这件衣裳,”她对着棉衣说话,声音轻得像对摇篮里的婴儿,“我拆了三件旧衣服,拼了四十三块布。心想他在外面冷,早点寄到就好了。还是没赶上。还是没赶上。”



    沈砚之单膝跪在老太太面前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。什么“节哀顺变”,什么“为国捐躯”,什么“重于泰山”??这些话都对,但放在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面前,每一句都轻飘飘的,像灰一样。



    他抬起手,握住了老太太的手。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,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变了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他两只手包住那只手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。



    “大娘,”他说,“有田不在了,但从今天起,您就是我的娘。”



    老太太浑身一震。



    她抬起头,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着沈砚之的方向,像是想从他声音的纹理里辨认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。



    “你叫啥?”



    “沈砚之。砚台的砚,之乎者也的之。”



    “你是他们的头儿?”
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
    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摸到了沈砚之的脸。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他的眉骨、鼻梁、下巴、颧骨。摸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用指尖记住这张脸的形状。



    摸完之后,她把手收回来,点了点头。



    “瘦。太瘦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这些当兵的,都瘦。”



    她把棉衣拿起来,递到沈砚之面前。



    “穿上。”



    沈砚之愣住了。“大娘,这是有田的……”



    “有田不在了,衣裳不能白做。”老太太把棉衣往他怀里推,“你穿上。你是头儿,你不能冻倒。你冻倒了,这些娃们怎么办?”



    沈砚之接过棉衣,双手微微发抖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,然后把外面的夹袄脱掉,将棉衣穿在了身上。



    棉衣不新,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被洗得薄了,但是暖和。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暖和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贴着心的暖和,像是有人在背后抱住了你,用尽了全部力气。



    他转过头,对韩百川说:“去把周有田的东西都收好。他的枪、水壶、士兵证,还有他的抚恤金,都拿过来。”



    韩百川应了一声,转身跑去了。



    老太太被搀到打谷棚里坐下。沈砚之亲自给她端了一碗热粥,蹲在她面前,一点一点地喂她喝。老太太喝了半碗就不喝了,说:“留给娃们喝,我不饿。”沈砚之知道她不是不饿??走了十六天的人怎么可能不饿??但他没有勉强,把剩下的半碗粥递给旁边一个光着脚的士兵。



    韩百川把周有田的遗物拿来了。一支汉阳造步枪,一个磕得坑坑洼洼的铁水壶,一本翻烂了的士兵证,还有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三十块银元??那是按规定发放的抚恤金。



    老太太摸了摸那支枪,又摸了摸水壶。摸到士兵证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


    “这上面有他的相片?”



    “有。”沈砚之翻开士兵证,里面夹着一张两寸大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周有田穿着军装,站得笔直,脸上带着笑,像个刚出家门的孩子。



    老太太把士兵证贴在胸口,嘴唇哆嗦着,喃喃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沈砚之听清了。



    她说的是:“田儿,娘不哭。娘不哭。”



    然后她真的没有哭。她只是把士兵证抱在怀里,安安静静地坐着,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前方,望着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回应的方向。



    午后,沈砚之派人去联系了附近镇上的乡公所,安排老太太的安置事宜。他想把老太太留在部队驻地附近,这样至少有人能照顾她的生活。但老太太不肯。



    “我得回去。”她说,“家里的麦子该收了。不回去,明年就没粮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大娘,您一个人回去,路上……”



    “我走得来,就走得回去。”老太太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我来的时候,是来看我儿。回去的时候,是带着我儿一块回去。”



    她把士兵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她站起来,拄着竹竿,往村口走去。



    沈砚之跟在她身后。走了十来步,老太太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。



    “沈队长,你穿的那件衣裳,我缝了三天三夜。你要穿到打完了仗再脱。”



    “我答应您。”沈砚之站直了身子,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一字一顿地说,“等到天下太平了,我去川北看您。”



    老太太点了点头,拄着竹竿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。



    她的步子比上来的时候似乎快了一些,腰也直了一些。也许是因为竹篓空了??那件熬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棉衣,此刻正穿在一个叫沈砚之的人身上。也许是因为怀里揣着儿子的照片,让她觉得儿子还在身边,陪着她走这最后一程路。



    沈砚之站在村口,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变小。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身上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但它死死地护着他的胸口,不让他心里那团火烧灭了。



    韩百川走到他身边,看着山路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低声问了一句:“老沈,你说我们打的这个仗,什么时候能打完?”



    沈砚之没有回答。

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衣,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摸过袖口上一块深蓝色的补丁。那块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,不像别的补丁那么齐整,也许是老太太缝到后半夜,手开始抖了。



    “打完也得打,”他说,“不打完也得打。”



    他转身走回打谷棚,把连长们重新召集起来。

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从今天起,支队所有官兵每天减少一顿干饭,省下来的粮食换成布和棉花。每个连抽调两个会针线的人,集中到支队部来。十天之内,我要看到一百五十件棉衣。”



    “布和棉花从哪来?”一个连长问。



    “去附近的镇上买。钱从我以下的军官薪饷里扣,不够就用子弹跟友军换。”沈砚之站在打谷棚门口,背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镶上了一道金边,“这支部队,一个人都不能冻死。”



    连长们领命散去。韩百川最后一个走,临走前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。



    他看到沈砚之还站在原地,一只手按在胸口那块补丁上,望着老太太离去的方向。那条山路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,只有山风卷着枯叶,在半空中打着旋,像一封又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。



    韩百川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


    打谷棚里安静下来。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棉衣,视线从一块补丁移到另一块补丁??蓝布、黑布、麻袋片、旧被面??每一块布料的纹路都不一样,像是把整个村子的记忆都缝在了一起。

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周有田最后一次跟他说话。



    那是掩护撤退的时候,他把队伍分成两拨,自己带一拨人引开追兵。周有田主动站到了他身边。那时候他问周有田:“怕不怕?”周有田咧着嘴笑了一下,说:“怕啥?我娘说了,阎王爷不收穷鬼。我就是怕??”

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

    “怕我娘知道我没了,一个人在家里哭。”



    那时候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等仗打完了,我陪你回去看她。”



    现在仗还没打完,周有田不在了。但那个承诺还在,只是换了种方式??他穿着周有田的娘缝的棉衣,继续往前走。



    沈砚之深吸一口气,把手从补丁上移开,拿起桌上的地图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军路线。外面的风呜呜地吹,灶房里的炊烟被风吹散了,飘进打谷棚,带着一股子柴火味。士兵们挤在地铺上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写信,有的蒙着头补觉。阳光从破了的棚顶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



    他提着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马鞍坳往南的红线。笔锋顿了一下,在红线的起点旁边写了五个字:



    “立冬前,南进。”



    写完他搁下笔,拢了拢身上那件棉衣的领口。领口的布料已经被磨得起毛了,贴在后颈上,粗糙,但是暖和。



    暖和得像一个人的拥抱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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