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 兵败马嵬坡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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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安思明跑得很快。



    那匹黄骠马已经被他抽了十几鞭子,屁股上全是血印子,一道一道,纵横交错,疼得那畜生一边跑一边嘶鸣,嘶鸣声凄厉得像是在替什么人哭。



    四蹄翻飞,踏碎夜色,踏碎那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战场,踏碎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,踏碎那些还温热着的血泊。



    身后,八万大军跟着他跑。



    不,不是八万了。



    三天三夜的攻城,死了将近两万。



    那些人的尸体还堆在银州城下,层层叠叠,像是给那座老城铺了一层肉做的地毯。



    还有几千伤得太重的,跑不动,被扔在路边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追兵,或者等着野狗来啃。



    能跟着他跑的,也就六万出头。



    那六万人扛着刀枪,拖着伤腿,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马蹄声,还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


    那喘息声太密了,密得像是一片巨大的风箱在拉,呼哧呼哧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


    跑出三十里,安思明勒住马。



    他回头,看着来路。



    那座城已经看不见了。



    只有一片黑,和黑里偶尔闪过的几点火光。



    那火光很弱,弱得像是在风里飘摇的烛火,随时都会熄灭。



    可他知道那是银州城头的火把,是吴签还活着、还在守着的证明。



    那是他打了三天三夜、死了两万人、却没能攻下来的地方。



    那是吴签守着的城。



    那是黄蝶衣挡着他的地方。

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


    笑得很轻,像是在笑自己。



    “安思明啊安思明,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他妈真是个蠢货。”



    他以为他算好了。



    他以为他借了北凉王的势,就能名正言顺地攻城。



    那面玄鸟旗挂在营门口,那些兵卒看着那面旗,士气都涨了几分。



    他们以为自己在给北凉王打仗,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师,以为打下来能领赏。



    可他心里清楚,那面旗不过是一张皮,披着狼皮,干的是狼的事。



    他以为他带了八万人,就能轻松拿下银州。



    两万对八万,三比一,怎么算都是稳赢的仗。



    可他忘了,守城的是吴签。



    那个老东西,守了银州十年,把城头每一块砖都摸熟了,把守城的那套功夫刻进了骨头里。



    他以为他只要收集够念想,就能炼成那三粒丹。



    那些死在城下的兵,死前有恨,有怨,有不甘,有想活却活不成的绝望。



    那些念想,是最好的引子。



    只要死够了人,丹就能成。



    他以为??



    他以为的事太多了。



    可他没有算到黄蝶衣。



    没有算到那个和苏清南有杀师之仇的女人,竟然会替他卖命。



    没有算到她手里那柄剑,竟然那么快,那么狠,快得他连反应都来不及,狠得他想起那剑尖指着喉咙的感觉,后背还在发凉。



    他想起那柄悬在自己面前的七窍玲珑剑,后背又是一凉。



    那一剑要是再往前一寸,他就死了。



    他真的会死。



    他活了一辈子,从一个小卒杀到节度使,手上沾的血能汇成一条河,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。



    他从来不知道怕。



    可那一刻,他怕了。



    怕得腿软,怕得心跳都要停了,怕得那张嘴张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


    那是真的怕。



    不是怕死,是怕自己筹谋了这么多年,最后落得一场空。



    “大帅。”



    亲兵凑过来,喘着气,那喘息声粗得像拉风箱。



    “咱们往哪儿走?”



    安思明回过神来。

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亲兵,看着那些气喘吁吁的士兵,看着那些疲惫的、茫然的脸。



    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照出一片惨淡的颜色。



    往哪儿走?



    西凉肯定回不去了。



    黄蝶衣出现在这里,说明苏清南早就盯着他。



    那个北凉王,看着年轻,城府却深得像口井,掉进去就爬不出来。



    西凉那边,说不定早就布好了伏兵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


    他在脑子里翻出那张舆图。



    北边是北蛮,刚被苏清南打成丧家之犬,自顾不暇。



    那些蛮子自己都吃不饱,哪有余粮养他的兵?去不得。



    东边是大乾,乾帝恨他恨得要死。



    这些年他在西凉,没少给大乾添堵,截过粮道,杀过边将,抢过城池。



    他去就是送死,乾帝会亲手把他剐了,皮剥下来做鼓,骨头熬成汤。



    南边是西楚,隔着千山万水。



    他这六万人过去,还没到就饿死了。



    就算到了,西楚那位小皇帝自身难保,哪敢收他?



    只剩下一个方向??



    西北。



    北秦。



    安思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

    那光亮得很短,一闪而过,像是夜里的鬼火。



    北秦。



    大秦皇帝嬴宏,和乾帝是死对头。



    这些年两家打了无数仗,死了无数人,仇深似海。



    苏清南收北境十四州,最难受的除了大乾,就是北秦。



    那十四州一丢,北秦的东边就没了屏障,等于把肚皮亮给了苏清南。



    嬴宏那个老东西,肯定恨不得苏清南死。



    他安思明现在虽然落魄,可手里还有六万人。



    六万人,不算多,可也不算少。



    放在战场上,能填一道沟,能铺一条路,能用人命换几场胜仗。



    拿去投奔北秦,嬴宏应该会收。



    就算不收,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



    “往西北。”他说。



    亲兵愣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西北?大帅,那边是北秦??”



    安思明看着他。

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。



    是冷,是狠,是走投无路之后的决绝。



    “对。”他说,“北秦。”



    亲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

    他只是点头。
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
    命令传下去。



    大军开拔,调转方向,往西北走。



    往那片他们从未去过的土地。



    安思明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那片黑。



    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


    可他仿佛看见了什么。



    看见了一座城,城高池深,城头飘着黑色的龙旗。



    看见了一面旗,旗上绣着金色的龙,张牙舞爪,像是要飞起来。



    看见了一个人。



    那个人穿着龙袍,坐在龙椅上,头发花白,眉眼间全是算计。



    他看着他,笑着说??



    “安思明,你来得好。”

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


    笑得很轻。



    “嬴宏,”他喃喃,“老子来了。”



    六万大军,像一条黑色的长蛇,蜿蜒在荒原上。



    那荒原太大,大到走一天一夜都看不见边。



    枯草齐腰深,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。



    偶尔有野狗跑过,站在远处看着这支队伍,眼睛在夜里发着绿光。



    他们走了一夜。



    走到天亮,走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走到那轮红日把他们照得浑身发烫,照得那些伤兵的伤口又开始流血。



    安思明没有停。



    他不敢停。



    他怕一停下来,就被追上。



    他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


    走了一天一夜。



    走到第二天黄昏,太阳已经偏西,把整片荒原都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



    红的紫的黄的混在一起,像是一块被人泼了染料的旧布。



    他们终于到了边境。



    那里有一座小镇。



    镇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。



    低矮的土坯房,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,像是被风吹得站不稳的老人。



    房顶上铺着枯草,被太阳晒得发白,被雨水淋得发黑。



    镇口立着一块石碑,石碑上刻着三个字??



    马嵬坡。



    安思明勒住马,看着那块碑。



    这地方他听说过。



    听说当年大乾和北秦打仗,这里打过一场血战,死了几万人。



    尸体堆成山,血流成河,河水红了三天三夜才变清。



    后来仗打完了,这里就成了两不管的地方。



    大乾不管,北秦也不管。



    那些逃兵、流民、亡命之徒,就躲在这里,在死人堆里刨食吃。



    时间久了,竟也聚成了一个镇子。



    他看着那块碑,看了很久。



    那石碑上爬满了青苔,字迹已经模糊了,可那三个字,还是能认得出来。



    马嵬坡。

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。



    听说当年在这里战死的那些人,阴魂不散。



    每到夜里,就能听见他们的喊杀声,惨叫声,哭泣声。



    有路过的人说,那声音太惨了,惨得人听了会发疯。



    他笑了。



    笑那些传说。



    死人就是死人,死了就什么都没了,哪来的阴魂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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