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六章 桃树今年开得特别好夫君,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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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北疆信使往来南城,多是碎语流言,真真假假揉在一起。



    落到寻常百姓耳中,不过是几句茶余闲谈,可落到白璃那间临街小屋里,便是劈头盖脸的惊雷。



    那日午后,巷口卖干柴的汉子从北边驿站归来,手里捏着一张驿站誊抄的伤亡名册,沿街吆喝。



    说青石隘口旧部遭数万乱兵合围,整营将士拼死相抗……



    最后无一人突围,满营尽数埋骨山谷,名册之上无半个生还之名。



    街巷邻里闻声围拢,叽叽喳喳议论不休,有人惋惜,有人唏嘘。



    还有妇人回头看向白璃独居的木屋,目光里藏着不忍与怜悯。



    白璃彼时正抱着三岁孩儿,在院中桃树下晾晒刚洗净的小儿衣衫。



    风吹着细软布料翻飞,孩童手里攥着半截桃木枝,咿咿呀呀玩得开心。



    卖柴汉子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里。



    她怀里的孩童尚不知生死离别是何滋味,依旧揪着她的衣襟嬉闹。



    可白璃浑身气血一瞬冻僵,四肢像被寒冬坚冰裹住,连指尖都再无半分暖意。



    她轻轻将孩儿放在桃树下的石墩上,指尖一松,手里的衣衫落地。



    那张薄薄的伤亡名册纸页不知是谁递到她手中,纸边粗糙磨手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死士卒的籍贯名姓。



    青石隘口四个字刺得她双目发酸。



    她就立在桃树底下,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,从日头正中直直站到落日西垂。



    漫天霞光褪成灰蒙夜色,街巷灯火次第点亮,周遭人来人往,孩童嬉闹,妇人唤夫,老者咳嗽的声响层层叠叠。



    唯独她这片方寸角落,死寂得吓人。



    她没有落泪,没有失声痛哭,没有瘫坐倒地,连肩头都未曾晃动半分。



    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纸上模糊字迹,魂魄像随北疆风沙一同飘走了,整个人成了一截无风自动的枯木。



    孩儿玩够了桃木枝,迈着短短的小腿走到她身侧,伸出小手拉扯她素布衣裙的下摆,软软糯糯唤了三声娘。



    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


    直到他哭闹,白璃僵住的身子才骤然一颤,涣散的目光终于落回身前孩童稚嫩的小脸,游离在外的魂魄堪堪归位。



    她猛地蹲下身,单薄臂膀死死将孩子搂进怀中。



    胸腔里翻涌的破碎悲痛尽数压在心底,只挤出一句平稳温和的话。



    只是说话时双手克制不住地剧烈发抖,连环住孩童的手臂都不稳。



    “孩儿莫怕,你爹没死。你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不会死在沙场之上。”



    嘴上这般笃定,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心底那根撑了数月的梁柱已经裂开,只消再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塌。



    当夜小屋油灯燃至夜半,孩儿熟睡在榻,呼吸均匀绵长。



    白璃独坐在木桌之前,摊开那一封早写好却迟迟没能送出的家书。



    墨色字迹早已干透,她握着磨得光滑的旧毛笔,蘸上淡墨,在信纸末尾缓缓续写一行小字,一笔一顿,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气力。



    “你若不回来,我这一辈子,便守在此间小院,半步不走。”



    墨汁渗透麻纸,晕开浅浅墨痕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。



    写完她将信纸叠得方方正正,放回存放数十封家书的木盒,盖上木盖。



    仿佛只要这般守好,那句噩耗就从未入耳,北疆沙场的别离尚有重逢的余地。



    次日天光破晓,外头落了一层薄薄白霜。



    旁人都以为经此噩耗她定会闭门消沉,终日以泪洗面。



    可白璃一如往日,准时起身生火做饭,熬煮粗麦粥,煎制调理咳疾的草药。



    待到日头升高,照旧搬来竹凳坐在院中小桃树底下,手里捏着针线缝补衣衫,眉眼温顺,待人接物依旧柔和有礼,瞧不出半分崩溃颓丧。



    只是自这一日起,城中城南那座城门楼,再也见不到她登高远眺的身影。



    从前每月信使入城,她总会趁着午后空闲抱着孩儿登上城门,朝北疆的方向遥遥张望。



    一望便是半个时辰,盼着能撞见来自青石隘口的信使,盼着能等来爱人只言片语的书信。



    如今她断了这份念想,不再奔赴城门,不再打探北疆音讯,主动将自己困在这一方小小院落。



    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一针一线,她守着这间装满思念与等待的木屋。



    日复一日缝补劳作,抚育孩儿,把自己活活熬成一座沉寂孤坟。



    坟中藏着满腔相思,坟外只剩无尽等候。



    岁月从不肯怜惜苦人,磨难一桩接着一桩,不肯给她半分喘息空隙。



    转眼隆冬,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席卷整座南城,街巷道路尽数被厚雪封盖,河水冻成坚冰,寻常人家闭门不出围着火炉取暖。



    彼时孩儿恰好三岁,深夜骤然高热,浑身烫得如同揣着一团炭火。



    只见小人儿小脸通红,躺在床上胡言乱语,时不时发出细碎哭嚎,呼吸急促微弱,瞧着随时都会撑不住。



    城中医者皆惜命畏寒,深夜不肯开门接诊,贫苦人家深夜求医素来无人理会。



    白璃顾不上窗外漫天风雪,来不及裹上厚实外衣,只随便披了件单薄旧衫,将滚烫的孩儿紧紧抱在怀里,赤着一双脚踏出木屋,冲进漫天飞雪之中。



    冰冷积雪没过脚背,冰碴扎进皮肉,寒意顺着脚掌一路窜遍全身,刺骨冻僵,她浑然不觉,只抱紧怀中孩儿沿着积雪街巷狂奔,挨家挨户敲打医馆木门。



    一家,两家,三家,四家,厚重门板紧闭,屋内灯火摇曳,任凭她如何叩门,内里只传来不耐烦的呵斥,无一人愿意开门收治。



    直到第五家医馆,她指尖敲得门板咚咚作响,额头重重撞在冰冷木门之上,磕出一道破皮伤口。



    温热鲜血顺着眉骨与脸颊缓缓滑落,混着漫天飘落的白雪,融成一片刺目的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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