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皇城前逼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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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脸面,也关乎他朱载?,作为一个“人”,而非纯粹“政治生物”的底线。



    梵唱声、锣声、火焰燃烧声、厮杀声、惨叫声、城门不堪重负的**声……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冲击着他的耳膜,也冲击着他的心。



    他看向高拱和张居正。高拱的眼神是焦灼的、决绝的,甚至带着一丝哀求,那是老臣对少主、对江山最后的忠诚和固执。张居正的眼神则更加复杂,有理智的分析,有对牺牲的痛惜,也有深深隐藏的、对眼前这位年轻太子最终抉择的审视。



    他看向了凡大师。老僧依旧闭目梵唱,嘴角血迹未干,脸色愈发苍白,显然维持这梵唱和佛珠微光,消耗极大,甚至可能损及本源。但他依旧在唱,平静而坚定。



    他看杨济时。老御医的手因为用力敲锣和嘶喊而颤抖,汗水浸透了花白的鬓发,但他依旧在敲,在喊,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,在战场上进行着另一种救治。



    他又看向城下,看向那些在毒雾边缘挣扎、在毒人爪牙下哀嚎、在火焰与刀兵间彷徨的模糊身影。他们曾经是他的子民,现在,他们中的大部分,可能已经是敌人,是怪物。但……真的,一个都救不了了吗?真的,只能放弃了吗?



    “殿下!城门要破了!” 一声带着哭腔的呐喊从城门洞传来。



    朱载?浑身一震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那扇布满裂缝、向内凸出、仿佛随时会崩碎的厚重城门。门缝里,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那些赤红的眼睛、扭曲的面孔、挥舞的爪牙,闻到那股浓烈的、甜腥的、令人作呕的毒雾气味。



    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

    了凡大师的梵唱声忽然拔高了一个音节,他手中的佛珠金光骤然大盛,虽然只是一瞬,便迅速黯淡下去,了凡大师更是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,染红了灰色的僧衣。但那瞬间爆发的金光,如同黑暗中的惊雷,竟让城门附近数十个冲击最猛的毒人动作齐齐一滞,发出痛苦的低吼,抱头后退了半步。



    就是这半步!给了门后几乎力竭的士兵们一丝喘息之机,也让城门向内凹陷的趋势,为之一缓。



    杨济时停下了敲锣,他看到了凡大师吐血,脸色剧变,但他没有过去搀扶,因为他知道,此刻老僧在做的事,无人可以替代,也无人可以打断。他只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朝着城下,朝着那无数在疯狂与清明间挣扎的灵魂,嘶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:



    “大明不会放弃它的子民??!”



    声音嘶哑,却如同惊雷,炸响在朱载?的耳边。



    大明不会放弃它的子民。



    这句话,是口号,是理想,是朝堂上冠冕堂皇的说辞。但在此刻,在此地,在血与火、毒与狂的地狱门前,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医者口中,用生命最后的气力喊出,却拥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。



    朱载?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焦糊和甜腥的毒气,令人作呕。但他却仿佛从中汲取了某种力量。

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不再看高拱和张居正,不再看那摇摇欲坠的城门,不再看城下地狱般的景象。他面向皇宫的方向,那里有他的父亲,有他的责任,有所谓的“江山社稷”。



    然后,他转回身,面向城下,面向那无尽的疯狂与黑暗,用他平生最大的声音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传遍了皇城前的每一个角落:



    “城门??不关!”



    “高拱、张居正听令!”



    高拱和张居正浑身剧震,难以置信地看向朱载?。



    “着尔等立刻返回文华殿,统筹全局!调集所有能动用的兵丁、衙役、民壮,在皇城与内城之间,依托街巷,构筑第二、第三道防线!疏散皇城周边未受波及坊市民众!收集全城所有火油、柴草、石灰,置于各防线之后!传令九门,加强戒备,许出不许进,严防奸细趁乱出入!”



    “陈将军听令!”



    “末……末将在!” 陈将军从门后挣扎着回应。



    “挑选敢死之士,以湿棉被覆体,口含避毒药丸,用火箭、火罐、猛火油,焚烧城门前方毒雾最浓、毒人最密集之处!不必惜物,以火阻敌,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!城门不必强堵,可稍开缝隙,以长枪、挠钩,刺杀最前列之敌,但绝不许让毒雾大规模涌入!所有兵丁,以湿布掩住口鼻,手臂脖颈等裸露处涂抹避毒药膏!”



    “杨院使!了凡大师!”



    杨济时和了凡大师看向朱载?。



    “请二位立刻配制更多避毒、驱毒药物,分发军民!了凡大师,可否以佛法暂时护住城门附近一片区域,隔绝或削弱毒雾?”



    了凡大师拭去嘴角血迹,缓缓点头,声音微哑却清晰:“老衲……尽力而为。可布下‘小金刚伏魔圈’,范围有限,时效亦短,但或可阻毒雾于门外片刻。”



    “片刻也好!” 朱载?眼中燃起决绝的光芒,“传令!打开太医院、惠民药局、各大官仓所有储备!避毒药物、石灰、烈酒、棉布,全部搬上城墙!凡参与守城、救火、疏散之军民,皆可支取!”



    “神机营!弓弩手!以火箭覆盖射击,焚烧一切可燃之物,在皇城门前,给孤烧出一条隔离带!”



    “通告全城百姓!” 朱载?的声音,因为用力而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穿透力,“朝廷在此!孤在此!妖人已诛,毒源将清!凡我大明子民,速速归家闭户,以湿布掩口鼻,无令不得出!朝廷必竭力救治,不弃一人!凡有趁乱劫掠、传播谣言、为虎作伥者,立斩不赦!凡有奋勇杀毒、救助邻里、传递消息者,事毕之后,朝廷不吝重赏!”



    一连串的命令,如同疾风骤雨,从朱载?口中迸发。没有犹豫,没有彷徨,只有破釜沉舟的决断。他选择了最艰难、最危险、最不可为的一条路??不放弃城门,不放弃城外那些可能还有救、可能还未完全变成怪物的“人”,哪怕这意味着要将整个皇城,甚至整个京城,都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下。



    但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,布置了层层防线,准备了火攻、隔离。他在赌博,赌了凡大师的佛法能争取时间,赌杨济时的药方能起作用,赌士兵的勇气,赌百姓的求生欲,也赌那一丝微乎其微的、在绝境中唤醒人性的可能。

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,告诉这座城,告诉这个国家:大明,不会在灾难面前,先关上自家的大门,将子民弃于门外等死。要死守,就一起死守在这门前!要求生,就一起杀出一条生路!



    高拱和张居正看着朱载?挺直的背影,看着他年轻却已显露出坚毅棱角的侧脸,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燃烧的决绝,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。他们或许不赞同这个决定,这太冒险,太不理智。但此刻,他们从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子身上,看到了一种久违的、几乎被朝堂纷争和利益权衡磨灭的东西??血性,担当,以及一种近乎愚蠢的、却令人热血沸腾的勇气。



    “臣……遵旨!” 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躬身,深深一礼,然后转身,毫不犹豫地冲下城楼,去执行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

    “末将得令!” 陈将军虎目含泪,嘶声应诺,转身对着门后已然力竭的士兵们吼道,“都听见了吗?太子殿下有令!城门不关!太子殿下与我们同在!是爷们的,跟这些毒崽子拼了!放火!烧死他们!”



    “拼了!”



    “烧!”



    绝望的守军,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,爆发出惊人的吼声。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堵门,而是开始按照命令,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、浸满油脂的柴草,通过门缝、通过城墙垛口,奋力投掷出去。火箭如同飞蝗,点燃了城门前的一切可燃之物。



    烈焰,在皇城门前冲天而起,暂时阻隔了毒雾,也吞噬了最前沿的毒人。浓烟滚滚,混合着毒雾,形成更加诡异可怖的景象。但火墙之后,毒潮的冲击势头,终于为之一滞。



    了凡大师盘坐于地,手中佛珠金光再次亮起,虽然微弱,却顽强地形成一个淡金色的、半透明的光罩,将城门洞附近数丈范围笼罩其中,将弥漫的毒雾缓缓逼退、净化。杨济时指挥着医官和民夫,将一桶桶刚刚熬制好的、气味刺鼻的避毒药汤,和成包的石灰、烈酒,源源不断送上城墙。



    朱载?站在城楼最高处,烈焰和浓烟映红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按着腰间的剑柄,如同钉在城头的一杆旗帜。



    城门,终究没有完全关闭。那道缝隙,是生与死的缝隙,是绝望与希望的缝隙,也是这位年轻监国太子,在理智与情感、责任与道义之间,做出的惊世抉择。代价或许惨重,前路注定血腥,但至少在此刻,这面旗帜,还矗立着。



    而那个掷出毒雾弹后消失的刀疤脸,此刻正躲在远处一条阴暗巷道的拐角,远远望着皇城门前冲天的火光和混乱,脸上露出一丝阴冷而得意的笑容,随即转身,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。他的任务,似乎还远远没有完成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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