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长崎的唐人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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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 />     沈继祚心中一震,知道瞒不过这位久经世故的老人,坦然道:“林老慧眼。晚辈沈继祚,祖籍江南。此番出逃,除保全性命外,更重要的,是受家族所托,护送一批先人手泽与典籍出海,以免它们毁于兵燹与文狱。” 他没有说“沈家”的具体背景,但“先人手泽与典籍”这几个字,已足够有分量。



    林道谦眼中精光一闪,缓缓颔首:“果然如此。 老朽观沈公子气度,便知非寻常逃难士子。能在这等浩劫中,心心念念保全文脉,此乃大义。” 他对“文脉”二字的强调,让沈继祚心中稍安,看来这位海外汉人领袖,内心深处,依然认同着文化的根。



    “林老,会馆……究竟能否想想办法?” 王擎涛急切地问。



    林道谦沉吟片刻,对陈安平道:“安平,你去打点一下奉行所那边的关系,特别是通事(翻译官)和与力(低级官员)。多使些银钱,就说是福建来的旧相识,船只遭遇风浪损毁,临时入港修整补给,人数……” 他看了看王擎涛,“就报一百人,其余人等,分散安置到会馆各家各户,以及我们在出岛(长崎港内人工岛,荷兰商馆所在地,附近也有唐人聚居点)的一些隐秘货栈。记住,务必隐秘,绝不可走漏风声。”



    “是,林老。” 陈安平应声而去。



    “至于你们带来的那些……‘行李’,” 林道谦看向沈继祚,“长崎城内耳目众多,不宜存放。老朽在郊外山里,有一处早年经营茶山时废弃的庄园,地方僻静,少有人知。或可暂时存放。只是山路难行,需得夜间秘密转运。”



    “如此,多谢林老大恩!” 沈继祚和王擎涛连忙起身,深施一礼。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安排了。



    “先别急着谢。” 林道谦摆摆手,神色依旧凝重,“这只是权宜之计。长崎非久留之地。幕府对外人管控日严,尤其是大明已亡,新朝(清)态度不明,日本方面对来自中国的船只和人员,只会更加警惕。你们这么多人,长期滞留,迟早会被发现。”



    “那林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


    “两条路。” 林道谦伸出两根手指,“其一,等风头稍缓,船只修好,你们继续南下,去南洋。吕宋(马尼拉)的西班牙人虽然霸道,但那里汉人更多,势力也大,或许有更大的回旋余地。爪哇的巴达维亚,荷兰人势大,但亦有汉商聚居。”



    “其二呢?”



    “其二,” 林道谦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“化整为零,分散融入。 年轻力壮、懂些手艺或愿意吃苦的,可以设法取得‘归化’身份(加入日本籍),或依附于有实力的唐人商号,慢慢扎根。老弱妇孺和读书人……” 他看向沈继祚,“或许,可以尝试联络京都、大阪那边的汉学僧(留学日本的明朝僧侣)和对汉学有兴趣的日本学者。他们中有些人,对中华文化抱有敬意,或许愿意提供一些庇护,甚至……共同研习你们带来的典籍。”



    “与日本人……研习?” 沈继祚有些迟疑。将承载着华夏文明的珍贵典籍,与异国之人分享?



    “沈公子,” 林道谦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,缓缓道,“老朽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但你要明白,如今故国已沦于腥膻,文明火种,在本土已岌岌可危。将它们带到海外,目的不是为了永远藏起来,而是为了让它们活下去,传播开。日本人研学汉学已久,其中亦有真心仰慕中华文化之士。通过他们,或许能让这些学问,在另一片土地上,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。这总比……让它们在箱子里腐烂,或者被清虏搜出焚毁,要强得多。”



    沈继祚默然。林道谦的话,虽然听起来有些刺耳,甚至有些“数典忘祖”的嫌疑,但冷静想来,却不无道理。在文明存亡的绝境下,固守“华夷之辨”的纯粹性,或许意味着彻底的断绝。而有限的、有选择的传播与融合,虽然痛苦,却可能留下一线生机。



    “晚辈……受教了。” 沈继祚最终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


    “此事不急,可从长计议。” 林道谦道,“当务之急,是安顿下来,避过眼前的风头。王当家,你手下那些能打的弟兄,也要约束好,绝不可在长崎生事。此地法度森严,一旦触犯,谁也保不住。”



    “林老放心,王某晓得轻重!” 王擎涛拍着胸脯保证。

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在王擎涛、沈继祚等人度日如年的等待和林道谦、陈安平等人精心周旋下,大部分难民被秘密分散安置到了“唐人屋”各处。沈继祚带来的书籍,也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,由绝对可靠的会馆心腹,用牛车秘密运往了郊外山中的那座废弃庄园。王擎涛的船只得到了有限度的修补和补给,但为了不引起过多注意,并未大动。



    沈继祚被暂时安置在林道谦宅邸附近的一处小院。他深居简出,偶尔在陈安平的陪同下,在“唐人屋”内走动,了解情况。他看到了唐人私塾里,孩童们用日语朗读着篡改过的《三字经》和《千字文》(为了适应日本统治,内容有所删改);看到了兴福寺(南京寺)里,僧侣为远方的故国和死难的同胞举行的秘密法会,参与者无不神情悲戚,低声啜泣;也看到了一些年轻一代的唐人,对“大明”的概念已经模糊,更关心的是眼前的生意和在日本的生计。



    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沈继祚心中蔓延。这里有对故国的深切怀念与悲愤,也有对新环境的陌生与疏离,更有对文明火种在异域艰难求存的深深忧虑。



    一日,陈安平带来一个消息:京都一位对汉学极为热衷的“朱子学”大儒??山崎暗斋,不知从何种渠道,隐约听闻“有明国大儒后裔,携珍贵典籍避难于长崎”,颇为意动,托其在长崎的弟子暗中打听,并表示“愿以师礼相待,共研圣贤之道”。



    “山崎暗斋……” 沈继祚沉吟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,知道此人在日本儒学界的地位。与这样的人物接触,风险与机遇并存。



    “林老的意思呢?” 沈继祚问。



    “林老说,此事由沈公子自己决断。” 陈安平道,“若沈公子觉得可行,会馆可居中安排一次秘密会面,地点可以在山中的庄园,绝对安全。但沈公子需知,一旦踏出这一步,便再无回头路。这些典籍的面目,或许会因此而改变。”



    沈继祚走到窗边,望向庭院中一株从江南带来的、如今却移植在异国土地上的梅花。时值隆冬,梅花凌寒独自开,幽香隐隐。



    他想起了祖父的嘱托,想起了江阴、嘉定的血,想起了那卷他亲手写下的、浸透血泪的名单。



    “文明的种子……” 他低声自语,“如果只是为了保存而埋入地下,那与腐烂何异?或许……真的需要找到一块合适的土壤,哪怕这土壤……来自异邦。”



    他转身,对陈安平坚定地点了点头:“请陈先生回复,沈某……愿与山崎先生一见。”



    长崎的冬天,依旧寒冷。



    但在这座海外孤岛的“唐人屋”里,一颗从血火江南飘来的文明火种,正在与另一片土地上迥异的文化土壤,进行着小心翼翼、前途未卜的第一次接触。



    而这次接触的结果,将不仅仅关系到沈继祚和这批典籍的命运,更将隐约预示着,在未来的数百年里,华夏文明在被迫出走与主动适应的夹缝中,那艰难而曲折的衍化之路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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