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沈家双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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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姝是被梦里的灯火惊醒的。





梦中还是去年上元夜。江南城里挂满了灯,河岸两边人声如潮,乐声顺着水面飘进沈府后园。她和阿姐偷偷溜出女眷席,躲在廊下看远处灯市。





她手里攥着半只糖人,故意往沈令仪嘴边送。





“阿姐也吃。”





沈令仪低头看账,眼皮也不抬:“你自己吃。”





“你不吃,我就把糖沾到你账册上。”





沈令仪终于抬头,眉心微蹙:“沈令姝,你敢。”





她当然敢。





她扑过去搂住姐姐的脖子,账册翻落在地。阿姐气得要捏她的脸,最后却没舍得用力。廊外灯火映进姐姐眼睛里,很亮,很静,像水面上不动的星。





沈令姝问:“阿姐,你说长安的灯是不是比江南还亮?”





沈令仪想了想:“大约是。”





“那我们以后一起去看。”





沈令仪没有立刻答应。她总是这样,连一句玩笑话都要在心里称一称轻重。沈令姝摇她的袖子:“阿姐,你答应我嘛。”





沈令仪终于笑了一下。





“好。”





那个“好”字刚落下,梦里的灯忽然一盏盏灭了。





远处河灯熄灭,廊下风灯熄灭,最后连姐姐眼里的光也暗下去。四面八方传来铁甲声,一声一声,像砸进她心口。





沈令姝想去抓姐姐的手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





她猛地惊醒。





屋里很黑,窗纸被雪映得惨白。外间榻上空着,乳娘不在。门半掩着,风夹着雪钻进来,吹得灯芯一明一暗。





“乳娘?”





没有人应。





廊上传来急促脚步声。有人压低声音说:“前门破了,夫人叫先看住二小姐。”





另一个声音问:“大小姐呢?”





“不知道。阿蘅往那边去了。”





“账房呢?”





“账房先被围了。老账房不肯交钥匙,被打得满脸是血。”





沈令姝浑身一僵。





账房?





围府?





沈家这么大,这么稳,怎么会被人围?





她正要冲出去,乳娘却推门进来,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




“二小姐,别叫!”





乳娘披头散发,脸上有血,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她一手捂着沈令姝的嘴,一手把斗篷往她身上裹,指尖抖得厉害。





沈令姝掰开她的手:“外头怎么了?是不是有贼?我要去找爹爹!”





乳娘眼泪一下子落下来:“不是贼。”





“那是什么?”





乳娘还没回答,外头便传来一声高喝:





“沈确接旨!”





沈令姝听见父亲的名字,立刻要往外跑。乳娘死死抱住她:“不能去!”





“我要见爹爹!”





“二小姐,老爷吩咐过,若府里有变,奴婢要带你走。”





“走去哪儿?”





“白檀寺。”





“那阿姐呢?”





“大小姐有夫人安排。”





“我不要!”沈令姝哭了,“我要和阿姐一起!”





廊上有人道:“二小姐醒了?”





乳娘脸色一变,再次捂住她的嘴,低声哀求:“小祖宗,别哭。你若哭出声,谁也走不了。”





沈令姝怔住。





她从没见过乳娘这样怕。





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令姝呢?”





沈令姝立刻冲出去。





院中风雪扑面。满院丫鬟婆子跪在地上,墙头火把晃动,兵士的影子压在雪上。那些人的靴底带着泥,踩过庭前白雪,留下一道道黑痕。





母亲站在廊下,身上只披着素色外衣,脸上没有脂粉,却仍像往日一样端正。沈令姝扑进她怀里,哭道:“母亲,爹爹怎么了?他们为什么说爹爹通敌?”





沈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:“令姝,听话。”





沈令姝最怕听见这两个字。





大人说“听话”,就是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她。





她抬起头,看见阿姐也来了。





沈令仪穿着斗篷,脸色很白,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。可她没有哭。沈令姝一看见她,就像看见浮木,立刻扑过去。





“阿姐!”





阿姐抱住她,怀里还是熟悉的安息香味,却带着雪夜的冷意。





“阿姐,他们说爹爹通敌。你去跟他们说啊,你不是最会说理吗?爹爹没有通敌,爹爹每年给边军送粮,给灾民开仓,他是好人啊。”





沈令仪许久没有说话。





沈令姝抬头,才发现姐姐的眼睛很冷。不是对她冷,而是像刚从一口深井里捞出来,所有热气都没了。





“令姝。”沈令仪低声道,“从现在起,不许哭出声,不许乱跑,不许相信任何穿官服的人。”





沈令姝怔住。





为什么?





穿官服的人不就是朝廷的人吗?蒋刺史从前来沈家,还夸过她琴弹得好,说沈家双姝是江南一绝。怎么一夜之间,他们就成了不能信的人?





“可是爹爹……”





“记住了吗?”





阿姐的声音重了些。





沈令姝被她的眼神吓住,委屈地点了点头。





前院忽然响起父亲的声音。





“令仪!”





沈令姝猛地转头。





她看见父亲站在雪里,被两名兵士押着,唇角有血。父亲那么爱干净的人,此刻衣襟凌乱,发冠歪斜,肩头全是雪。可他没有跪。





蒋刺史站在前厅台阶上,展开圣旨,声音在风雪里高得刺耳:





“江宁沈氏沈确,私通北庭,匿税欺君,盗运军粮,罪证确凿。奉圣人密旨,查抄沈府,家财入官,男丁押解,女眷封籍,账册文书一概封存。若有抗旨者,格杀勿论!”





沈令姝听不懂那些罪名。





她只看见父亲被人按着,仍站得笔直。





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时说过的话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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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如姐姐耐得住性子,写几个字便嫌手酸。父亲笑她:“令姝写字像风,留不住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她问:“那阿姐呢?”
  

  

  
父亲说:“令仪写字像水,看似柔,能穿石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她不服气:“那我就不能穿石了吗?”
  

  

  
父亲点了点她额头:“你不必穿石。你若一直快活,也是沈家的福气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那时她不懂。
  

  

  
现在她忽然懂了。
  

  

  
父亲从没指望她面对刀山火海。沈家所有人都把她护在后面,父亲、母亲、阿姐、乳娘,连阿蘅都会替她遮掩小错。她被护得太好,所以连“家破”两个字都不会写。
  

  

  
可现在,护着她的人,一个个站在风雪里。
  

  

  
而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判官带兵闯进内院,污雪和泥水被踩进青砖地。他的目光落在沈令姝身上,像在打量一件即将登记造册的物件。
  

  

  
“这就是沈家二小姐?”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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