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私盐少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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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船在天将明时搁了浅。





那时雪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层灰青色,芦苇丛上的雪被风吹落,簌簌掉进水里。河道越来越窄,水也越来越浅,船底擦过淤泥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



陆沉舟撑了几次篙,船身只往前挪了半尺,便彻底不动了。





他骂了一声:“这鬼地方。”





老郑头的儿子郑三蹲在船头,拿竹竿探了探水深,脸色有些难看:“昨夜风大,把芦苇荡里的泥沙冲下来了。前面一段水路被淤住,船过不去。”





阿蘅掀开篓边的破布:“那怎么办?”





郑三朝两岸看了一眼:“只能下船走一段,到前面盐棚渡再换船。”





沈令仪也探身往外看。





两岸全是枯黄芦苇,雪压在上头,远处有几缕淡烟,应是盐户灶棚。这里已经离江宁城很远,水道纵横,村落稀疏,官府的力量到了此处便像摊薄的墨,仍看得见,却不再处处浓黑。





陆沉舟把篙插进泥里,回头道:“下船。动作快些,天亮后官卡也会动。”





几人依次下船。





沈令仪刚踩进泥地,鞋底便陷进去半寸。盐户给她换的粗布鞋并不合脚,湿泥从鞋边渗进来,又冷又滑。阿蘅扶住她,低声道:“沈娘子,小心。”





沈令仪点头。





陆沉舟背起一个空盐篓,把另一只篓子丢给郑三。他原本不想让沈令仪和阿蘅背,可此处若被人看见,两个“盐户”空着手走路,反倒惹眼。阿蘅便背了个小篓,沈令仪也背了半篓潮盐。





盐并不多,却沉得出奇。





压在肩上时,沈令仪才真正明白“盐”不是账册上轻飘飘的一个字。





她从前看沈家盐引账,盐多少斤、价多少文、税多少成,都清清楚楚。父亲说过,盐是百姓日用,也是朝廷命脉。盐价一动,民心便动。她懂这话,却从未亲身背过盐。





如今一篓潮盐压在肩上,她才知道,那些数字原来有重量。





一行人沿着芦苇边的小路往前走。





路很窄,一侧是泥滩,一侧是结着薄冰的浅水。脚踩上去,草根与雪泥混在一起,稍不留神便会滑倒。阿蘅几次想扶沈令仪,却被她摇头制止。





“你顾好自己。”





阿蘅看着她发白的唇,不敢再劝。





走了约莫两里,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。





郑三立刻停住。





陆沉舟也眯起眼。





沈令仪察觉不对:“怎么了?”





郑三压低声音:“有人。”





话音刚落,芦苇丛里忽然窜出几道人影。





为首的是个少年,十五六岁,身形瘦削,脸被风吹得发黑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,刀刃不长,却磨得很利。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瘦小的少年,有人拿木棍,有人拿鱼叉,还有一个背着破弓。





陆沉舟冷笑:“黄照,你胆子越来越大了,连我的船也敢截?”





那少年一愣,随即认出他,脸上的狠色散去些,却仍没收刀。





“陆沉舟?你怎么走这条路?”





“船搁浅了。”陆沉舟瞥他,“你又在这里做什么?劫盐?”





名叫黄照的少年冷冷道:“官盐能劫,私盐能劫,你的盐不能劫?”





陆沉舟笑了:“你倒讲理。”





黄照看向沈令仪和阿蘅,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。





“她们是谁?”





“盐户亲戚。”陆沉舟道。





黄照嗤了一声:“你当我瞎?盐户家的女人走路不这样。”





阿蘅心头一紧。





沈令仪抬眼看他。





少年身上穿着半旧短褐,袖口磨破,裤腿卷到膝下,脚上草鞋湿透。这样冷的天,他只披了一件破羊皮,露出的手腕瘦得像竹枝。可他的眼神很凶,不是街头小混混的凶,而是长期被逼到绝处的人,见谁都先防备三分。





陆沉舟挡在沈令仪前面:“黄照,少问。”





“你带着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走盐路,还不许我问?”黄照握紧刀,“昨夜江宁沈家被抄,官府一早就传令,说有女眷逃走。你别告诉我,这事与你没关系。”





郑三脸色变了:“黄照!”





黄照没有看他,只盯着沈令仪。





“你姓沈?”





阿蘅下意识想否认。





沈令仪却先开口:“是。”





陆沉舟皱眉:“沈娘子。”





沈令仪没有退。





她知道瞒不过这个少年。水路上的人最会看脚,看衣,看神色。她和阿蘅换了衣裳,抹了炭灰,却换不掉自小养出来的举止。与其被他诈出,不如先认。





黄照眼神一变。





“沈确的女儿?”





“长女,沈令仪。”





黄照身后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道:“真是沈家人?”





黄照握刀的手更紧:“你们沈家也有今天。”





这句话又冷又刺。





阿蘅怒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



黄照看向她:“我说错了?沈家富甲江南,粮仓堆得高,盐引握在手里。我们这些盐户一年到头煎盐,盐税、灶税、船税、关津税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沈家不也是吃盐利的?”





阿蘅气得脸色发白:“沈家开过义仓,救过你们芦花埭。”





“救过。”黄照冷笑,“救一回,压十回,就能相抵?”





沈令仪没有立刻反驳。





她看着黄照。





“谁压你?”





黄照怔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。





沈令仪又问:“沈家分号,还是盐铁司?”





黄照的脸沉下来。





“有什么区别?官盐也好,商盐也好,最后盐价都压到我们头上。”





“有区别。”沈令仪道,“若是沈家分号,我记账;若是盐铁司,我也记账。账不一样,债主就不一样。”





黄照盯着她,眼中掠过一丝狐疑。





“你想套话?”





“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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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活命。”沈令仪声音很平,“也想知道,沈家到底欠了你们什么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这话让黄照一时没接上。
  

  

  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贵女。不是哭哭啼啼求饶,也不是摆出高门小姐的架子,更不是装作悲悯地说几句好听话。她在问账。
  

  

  
像真要把一笔旧账翻出来,看看到底谁欠谁。
  

  

  
黄照身后,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低声道:“照哥,别耽搁了。官府的人可能快来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黄照仍看着沈令仪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楚州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走不了。”黄照道,“前面盐棚渡被官府封了。今早有一队衙役和盐铁司的人过去,说抓沈家逃眷,也查私盐。你们从那里走,就是送死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阿蘅脸色一白:“那还有路吗?”
  

  

  
黄照没有答。
  

  

  
陆沉舟道:“有路你就说,别卖关子。”
 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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