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女医秦照微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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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是在一阵药味里醒来的。





那药味很苦。





不是沈府里常用来安神的沉水香,也不是白檀寺里清冷的线香,而是草根、药叶、苦胆、陈皮混在一起,熬到发黑之后散出的气味。它粗糙、辛辣,带着一点呛人的烟火气,像一把钝刀,硬生生把她从昏沉里割出来。





她睁开眼时,先看见一盏低低的油灯。





灯芯太短,火光发黄,照着一间狭小屋子。屋顶是旧梁,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,窗边堆着陶罐、药臼、竹筛,还有几卷发黄的医书。屋里不暖,却比外头避风。





沈令仪动了一下,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。





有人按住她的手腕。





“别动。”





那声音很清,带着一点冷意。





沈令仪偏头,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女子。





二十岁上下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,袖口束得很紧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,没有半分装饰。她眉眼不算柔和,鼻梁挺直,唇色很淡,眼神却极稳。那种稳,不是贵女养出来的从容,而是常年见血、见病、见死之后留下的冷静。





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,正剪开沈令仪掌心被血和盐水黏住的旧布。





阿蘅坐在另一边,眼睛哭得红肿,一见她醒了,立刻扑过来:“沈娘子,你可算醒了!”





沈令仪想开口,喉咙却干得像被盐磨过。





那女子端来一碗水,递到她唇边。





“慢点喝。”





沈令仪喝了两口,才问:“这是哪里?”





“楚州外城,东槐巷。”女子道,“我的医棚。”





陆沉舟倚在门边,手里抱着刀,懒懒道:“你昨夜走到半路就倒了。阿蘅哭得跟奔丧似的,正好这位秦大夫路过,说你再拖半个时辰,手就不用要了。”





沈令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



掌心伤口被盐水泡过,又在逃亡路上反复裂开,此刻皮肉发白,边缘红肿。女医已经替她剔去坏肉,上了药,又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。





“多谢秦大夫。”沈令仪道。





女子没有抬眼:“谢早了。你这手伤得深,又沾过盐水和污泥,若夜里发热,能不能保住,还要看命。”





阿蘅脸色一白:“秦大夫,求你一定救救她。”





秦大夫看她一眼:“我救人,不救求。”





阿蘅一怔。





沈令仪却忽然觉得,这位秦大夫倒有些意思。





她问:“秦大夫名讳?”





女子收好银剪,道:“秦照微。”





照微。





沈令仪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



“照见微末”的照微。





陆沉舟在旁插话:“秦大夫在楚州很有名。穷人找她看病,可以欠账;富人找她看病,先交钱再进门。官府找她,她看心情。”





秦照微冷冷道:“你若再多嘴,我就把你上回欠的药钱算利息。”





陆沉舟立刻闭嘴。





沈令仪看向秦照微。





能让陆沉舟都闭嘴的人,不多。





秦照微处理完她的手,又走去看阿蘅的腿。昨夜走哭水沟,阿蘅被冷水浸得太久,膝盖青紫,脚踝也肿了。她一直忍着没说,直到进了医棚才站不住。





秦照微按了按她的脚踝,阿蘅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




“扭伤,不算重。只是受寒太深,今晚若发热,也麻烦。”





阿蘅急道:“先看沈娘子,我不要紧。”





秦照微头也不抬:“在我这里,病人没有主仆。”





阿蘅怔住。





沈令仪也微微一顿。





这句话在沈府也许不稀奇。沈家待下人不算苛刻,阿蘅从前受伤,沈令仪也会让人请医。可从秦照微口中说出来,却不是主家的宽厚,而是一种更冷硬的规矩。





病人没有主仆。





也许在她眼里,人躺下的时候,身份便都不作数了。





医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



有人在外头喊:“秦大夫!秦大夫,救命!”





秦照微立刻起身。





门被推开,一个瘦小妇人背着孩子冲进来。孩子约莫七八岁,脸色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身上盖着破袄。妇人一进门便跪下:“秦大夫,求求你,他从昨晚就烧,怎么喊都不醒。”





秦照微上前摸了摸孩子额头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。





“盐热。”





妇人哭道:“他爹昨日死了,他哭了一夜,后半夜就烧起来了。”





沈令仪心口一动。





昨日死的盐徒周二。





这孩子,是那个抱着父亲脚哭的孩子。





秦照微把孩子抱上另一张窄榻,动作利落地吩咐:“阿蛮,取石膏、知母、甘草。再去灶上把水烧开。”





角落里钻出一个十二三岁的瘦丫头,应了一声,飞快跑去。





秦照微一边配药,一边对妇人道:“他烧得重,但还没到不可救。你别哭了,哭也退不了热。”





妇人连忙捂住嘴,只是眼泪仍不断往下掉。





秦照微替孩子针刺放热,又灌下一点温水。孩子迷迷糊糊睁了下眼,喊了一声“阿爹”,妇人立刻哭得伏在床边。





沈令仪看着这一幕,许久没有说话。





昨夜她在哭水沟给过这孩子一块干粮。她以为那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。没想到,命运又把他送到她眼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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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/秦照微忙完,转身见沈令仪一直看着孩子,问:“认识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昨夜见过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那你运气不好。”秦照微道,“楚州这样的孩子,见一个,后头还有一百个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这话冷得近乎刻薄。
  

  

  
可沈令仪听得出,她不是无情。
  

  

  
她只是见得太多,若每一个都跟着哭,早就活不下去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妇人将身上摸了半天,只摸出三枚铜钱,跪着递给秦照微:“秦大夫,我只有这些。剩下的,我日后煎盐还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秦照微看都没看:“欠着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可盐场还要追额……”
  

  

  
“那就先欠我。”秦照微淡淡道,“我比盐铁司好说话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妇人抱着孩子,连连磕头。
 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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