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盐徒哭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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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前,小船到了黑水湾。





黑水湾其实不是湾,只是一段弯得极急的河道。河水在这里绕过两片盐滩,水色比别处更深,远远望去像一匹浸了墨的绸。两岸芦苇枯败,盐风一吹,叶片彼此摩擦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




陆沉舟站在船头,压低斗笠。





“到了这里,就算半只脚进了楚州。”





阿蘅裹着湿衣,脸色仍有些青白。方才从盐沟里爬出来,她整个人都冻透了,直到现在手指还在发抖。





沈令仪坐在篓后,身上的粗麻衣早已半干,盐霜凝在衣角,像一层白灰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伤口被盐水泡过,疼意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。





可她没有出声。





自沈府逃出之后,她似乎学会了将痛藏进身体深处。手疼,肩疼,心也疼,可疼多了,反倒像一件旧衣,披在身上,久了也就能走路。





郑三撑着小船靠岸,低声道:“黑水湾再往前就是楚州盐场。官卡多,咱们不能走正水路,得找乌娘。”





“乌娘是谁?”阿蘅问。





陆沉舟道:“船婆,半个黑水湾的私渡都听她的。黄照说她欠人情,那便还有路。”





阿蘅仍有些不放心:“她可信吗?”





陆沉舟笑了一声:“姑娘,这世上没有可信的人,只有暂时不想害你的人。”





阿蘅被噎住。





沈令仪却抬眼:“那她为什么暂时不想害我们?”





陆沉舟看向岸边:“因为她也恨盐铁司。”





岸上有一排低矮屋舍,多是用芦苇、木板和旧船篷搭成,屋顶压着盐白色的霜。天色将暗,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,却没有饭香,只有一股苦涩的盐腥味。远处盐灶边仍有人影晃动,像一群被暮色拉长的鬼。





小船还没靠稳,岸边忽然传来哭声。





那哭声起初很低,像有人把脸埋在袖子里哭。很快,哭声多了起来,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杂在一起,被盐风一卷,散得满河都是。





阿蘅下意识抓住沈令仪的袖子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



郑三脸色变了:“怕是盐场又死人了。”





陆沉舟也皱起眉,没再说话。





船靠岸后,他们没有立刻下去,而是藏在一堆破盐篓后往前看。





盐滩尽头,一群人围在灶棚前。地上放着两具尸体,用破席卷着,只露出一双沾满盐泥的脚。旁边跪着一个妇人,头发散乱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尸体的脚,不断喊“阿爹”。





几名盐丁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长棍,不许人靠近太多。





一个穿皂衣的小吏展开一卷册子,不耐烦地念:





“灶户周二,欠盐额三十六引,死亦不免。其妻子仍归原灶,三月内补齐。若再短欠,籍没。”





妇人哭喊道:“人都死了,拿什么补?他昨日还在灶上煎盐,火烫了一身,夜里就没气了。你们还要盐,还要税,是要把我们娘俩也烧进灶里吗?”





小吏冷笑:“朝廷盐法,岂因你家死个人就改?灶户有额,额不足便是欠官。欠官,就是罪。”





孩子哭得更凶:“我爹不是罪人!我爹是累死的!”





那盐丁抬手就是一棍,打在孩子背上。





孩子惨叫一声,扑倒在泥里。





阿蘅险些冲出去,被沈令仪一把按住。





“沈娘子!”





沈令仪的手很冷,力道却极稳。





“现在出去,救不了他们。”她低声道。





阿蘅眼泪涌出来:“可那是个孩子。”





沈令仪看着那孩子在泥地里挣扎,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。她没有移开眼。





她必须看。





从前在沈府,灾民被带到义仓外时,母亲常不让令姝去看,说小孩子看多了会做噩梦。父亲却让令仪看。他说,若你将来要管账,就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,也要看看数字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子。





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看过苦。





直到此刻,她才知道,沈府义仓外的苦,是被沈家挡下一层后的苦。





而这里,是没有人替他们挡的苦。





盐风吹来,那妇人的哭声越发凄厉。





“他死了啊!他死了还欠什么盐?你们把他抬走,抬走啊!别记账了,别记了……”





小吏却仍在册上落笔。





“灶户周二,死。欠额仍记。”





死。





欠额仍记。





沈令仪的指尖慢慢收紧。





这几个字,比刀还冷。





人死了,账还活着。





而且活得比人更长。





陆沉舟低声道:“这就是盐徒哭声。你们在江南内城听不见。这里隔三岔五便有一次,哭着哭着,也就没人当回事了。”





沈令仪看向他:“盐徒?”





“官府说他们是灶户,商人说他们是盐丁,背地里都叫盐徒。”陆沉舟道,“一入盐籍,世世煎盐。欠额补不完,逃了是逃户,卖盐是盐贼,死了还要妻儿补。”





阿蘅喃喃道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




郑三苦笑:“怎么不会?盐是朝廷的钱袋子。钱袋子瘪了,便往他们身上挤。”





小吏念完册子,让人把尸体拖走。





那妇人扑上去,被盐丁一脚踹倒。孩子想爬起来,又被另一个盐丁按住。周围盐户都低着头,没有人敢动。不是不想救,是不敢。每一个人头上都压着盐额,谁出头,谁家的册子明日就会多一笔欠数。





沈令仪看着这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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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幕,忽然问:“周二欠三十六引,这数从哪里来?”
  

  

  
郑三低声道:“盐场定的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按灶产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名义上是。实际上,今年雨水多,盐少,可官额不减。少了,便说灶户私藏。若缴不起,就欠着。欠一季,滚一季,最后一家人几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账册在哪里?”
  

  

  
郑三一愣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  

  

  
沈令仪道:“我要看盐场账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陆沉舟险些笑出声:“沈娘子,你现在自己还是逃犯,刚从盐沟里爬出来,就想看盐铁司的账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盐场账若不看清,黄照父亲怎么死的,黄莺为什么被扣,周二为何死了还欠盐,便都只是哭声。”沈令仪看着前方,“哭声会散,账不会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陆沉舟沉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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