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清流冠族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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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太妃听完曲江画舫的事,只问了一句:
“香囊呢?”
沈令仪将那只海棠香囊放到案上。
素青色的案布上,并蒂海棠旧得发白。针脚一半歪斜,一半平整,像两个人的命被硬缝在一处,一边还停在旧日春光里,一边已经被长安的冷香熏得面目全非。
裴太妃没有碰。
她只低头闻了一下,便道:“后熏过。”
沈令仪点头:“内库甜香。”
“所以,这东西不是从令姝手里直接出来的。”
沈令仪垂眸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还要查教坊?”
“要查。”
裴太妃抬眼看她。
沈令仪道:“他们既然把路铺到教坊,说明教坊至少曾经和令姝有关。哪怕不是现在,也可能是她被转走前留下的线。”
裴太妃没有立刻反驳,只淡淡道:“你现在最危险的地方,不是心软。”
沈令仪抬眼。
“是你知道自己心软,却还以为能控制得住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枚细针扎进沈令仪心里。
阿蘅站在旁边,忍不住低声道:“娘娘,二小姐毕竟是姑娘的亲妹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太妃看了她一眼,“正因为知道,才要提醒她。长安最会用亲人做饵。”
阿蘅脸色一白,不敢再说。
裴太妃把香囊推回去:“教坊可以查,但不是今日。”
沈令仪一怔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今日还有人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卢怀慎。”
沈令仪沉默下来。
昨夜兴庆夜宴上,卢怀慎已经开口要青盐底册。曲江小集里,那些清流新贵也在谈沈案,谈楚州盐虚额,谈内库黑洞。如今卢怀慎要见她,不会是为了慰问一个罪臣孤女。
是为了账。
青盐底册。
裴太妃道:“他递了帖子,说想请裴宅奉香女去卢氏别院,替他辨一炉旧香。”
沈令仪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辨香?”
“长安人请人谈账,从来不会说谈账。”裴太妃道,“说香,才体面。”
沈令仪问:“姨母要我去?”
“你若不去,他会觉得底册真在我手里。你若去,至少能听听清流打算怎么用你。”
“只是听?”
“只是听。”裴太妃看着她,“记住,今日不许答应任何事,不许交任何账,不许因他提沈案便动心。”
沈令仪低声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裴太妃却道:“你没有记住。”
沈令仪一怔。
“若你真记住,方才听见卢怀慎三个字时,眼神便不会亮。”
沈令仪无言。
“你仍然想有人替沈家说话。”裴太妃道,“哪怕那人另有所图,你也想先抓住那一分可能。”
沈令仪袖中手指慢慢攥紧。
她无法否认。
父亲死了,母亲被囚,妹妹下落不明,阿蘅和陆沉舟陪着她逃,可他们都进不了朝堂。裴太妃能护她,却不能为沈家公开伸冤。她带着底册入长安,最想要的,不就是有人把沈案摆到明处吗?
卢怀慎是清流。
清流有名声,有台谏,有笔,也有让长安听见沈家二字的路。
她怎么能不动心?
裴太妃看着她,声音冷而稳:“清流是冠族。冠族最会做的事,是把别人的血写成自己的清名。”
午后,沈令仪随谢姑姑去了卢氏别院。
别院在兴庆坊外不远,门庭不张扬,却处处见规矩。门前无高声仆从,无华丽车马,只有两株老槐与一方石额。匾上题着“守正”二字。
守正。
沈令仪站在门前,忽然想起沈府门上的封条。
许多人都爱把好字挂在门上。
至于门里做什么,字并不管。
卢怀慎在小书斋见她。
书斋清雅,四壁藏书,案上燃着一炉极淡的沉水香。窗外竹影疏冷,茶盏素白,一切都像清流郎君该有的模样。
他没有坐在主位,而是在侧席等她。
“裴姑娘。”
沈令仪行礼:“卢郎君。”
她仍用裴令娘的身份。
卢怀慎也没有叫破。
他看了一眼她腰间奉香木牌,微微一笑:“娘娘身边的人,果然规矩。”
沈令仪垂眼:“奴婢奉命来辨香。”
“香自然要辨。”卢怀慎示意她坐,却见她没有动,便也不勉强,“只是今日这炉香,比寻常香更旧些。”
他从案下取出一只小盒。
盒中放着半片焦黑香饼。
沈令仪只闻了一瞬,眉心便微动。
“龙脑、沉水、苏合,还有极淡的盐灰气。”
卢怀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裴姑娘果然好鼻子。”
“这香饼从何处来?”
“楚州盐仓。”
沈令仪抬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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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怀慎没有绕弯:“楚州盐仓去年冬曾焚过一批旧香,说是潮坏无用。可那批香饼本该入内库,账上却写成损耗。”
沈令仪立刻明白。
香料账。
盐仓账。
内库账。
三者接上了。
“卢郎君给我看这个,是想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楚州盐场虚额,不只虚在盐,也虚在贡料。”卢怀慎道,“若能拿到底册,哪怕只是可入台谏的一份副本,也能把楚州盐虚额、江宁沈氏失踪银、内库贡料亏空连成一线。”
他说“底册”二字时,看着沈令仪。
沈令仪垂眸:“奴婢只懂香,不懂盐。”
卢怀慎笑了一下:“裴姑娘,今日屋中没有旁人。”
“正因没有旁人,才更要谨慎。”
卢怀慎静了片刻,目光终于深了一些。
“你比我想得稳。”
沈令仪没有答。
卢怀慎道:“沈家案若想重开,必须有人在朝中开第一口。江宁州府不会自揭其短,户部不会承认清点逆产先于定罪,盐铁司更不会承认楚州盐虚额。能开口的,只有台谏。”
沈令仪道:“卢郎君是台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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