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7大局二字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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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第一次真正明白“大局”二字,是在卢相离开的第二日。





那日长安没有落雪,天色却比落雪时更沉。





兴庆坊后园的梅枝上结着细霜,香室里炭火烧得很静。案上铺着几样东西:青盐底册副本、宫中香供旧账摘录、兰蕙留下的香灰辨录、供词缺页拓痕,还有那份早拟之罪的誊抄残页。





每一样,都能往沈案上添一刀。





可每一样,也都不能轻易交出去。





阿蘅站在一旁,看着案上的纸,声音压得很低:“姑娘,这些若都是真的,为什么不能直接递到御前?”





沈令仪没有答。





裴太妃替她答了。





“因为御前,正是最不能递的地方。”





阿蘅脸色微白,像仍旧不能习惯这句话。





在江宁时,她们以为天子在上,州府不公,便该往上告;官吏贪墨,便该把证据呈到圣前。可到了长安,她们才知道,世上有些案子,不是上面不知道,而是上面正坐在账里。





沈令仪低头看着青盐底册。





楚州盐场虚额,盐银去向,内库外坊转运,宫中香料旧账,沈家失踪银。





这些线早已接上。





可正因接得太清楚,才更不能一口气抛出去。





她从前以为,证据越多,胜算越大。





如今才知道,在长安,证据越多,死得越快。





裴太妃拨了拨炉灰:“你想好了?”





沈令仪点头。





“想好了。”





“借清流的刀?”





“借。”





“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写?”





“知道。”





裴太妃看着她:“他们会写楚州盐场,写盐铁司,写内库外坊。也许会写沈案有疑,也许会写州府审案失当。但他们不会写皇帝,不会写先帝末年宫档旧债,也不会写沈家是被旧账灭口。”

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

“知道还给?”





沈令仪把青盐底册副本推到一旁。





“不给,他们不会动。沈案仍旧只是罪臣女眷私下喊冤。给了,青盐入章,沈案才会从兴庆坊的香案上,走到朝堂的奏章里。”





裴太妃静了一瞬。





“你不怕他们用完便弃?”





沈令仪垂眸。





“怕。”





她顿了顿。





“但怕也要用。”





这句话落下,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




谢姑姑进来禀报:“娘娘,卢怀慎到了。”





裴太妃没有立刻应,只看向沈令仪。





“今日之后,清流的笔就会碰到沈案。笔一落,你手里的东西,便不再只属于你。”





沈令仪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




“你若后悔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




沈令仪看向案上的几份证据。





父亲的供词是早写好的。





母亲的死是被草草写成急症。





令姝的影子还在内库与教坊之间游荡。





兰蕙死了,楚州盐徒死了,沈家的旧账被压进宫档残页。





她已经没有可以后悔的地方了。




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



卢怀慎入香室时,仍是那副清正模样。





衣冠素雅,眉目端方,像一支干净的笔。只是今日这支笔,比从前更谨慎。





他向裴太妃行礼,又看向沈令仪。





“裴姑娘。”





沈令仪没有纠正这个称呼。





在长安,有些名字不必说破。





裴太妃淡淡道:“卢郎君今日来,是为闻香,还是为看账?”





卢怀慎道:“看账。”





比起上次,他没有再绕弯。





沈令仪反而觉得这样更好。





绕弯的真话,比直说的算计更难防。





她将第一份纸推过去。





“楚州青盐底册副本,只有盐场虚额部分。年份、盐引、亏额、转运车号、经手盐吏,都在这里。”





卢怀慎伸手接过,翻了几页,眼神明显一沉。





“这足够撬开楚州盐场。”





“只是撬开。”沈令仪道,“不是翻案。”





卢怀慎抬眼看她。





沈令仪又推过去第二份。





“宫中香供旧账摘抄。太后忌辰香供损耗中,有楚州盐仓旧料转供内库的记录。原件在尚仪局,我带不出,只能摘抄。”





卢怀慎看着那几行字,眉心微皱。





“香料旧账若入章,便会牵到宫中。”





“所以我只给摘抄,不给原册所在。”沈令仪道,“你们要用,便写内库外坊借贡香、盐仓旧料遮掩亏空,不必写尚仪局女官兰蕙死因。”





卢怀慎听懂了。





这是给他刀,也给他鞘。





沈令仪不让他一开始便把兰蕙之死写进去,因为一旦写女官之死,就会牵进宫禁,牵进韩玉奴,牵进裴太妃入宫查香的旧例。清流未必敢接,接了也容易立刻被压。





卢怀慎道:“兰蕙之死呢?”





“不是不给。”沈令仪道,“是现在不写。”





卢怀慎沉默片刻,点头。





沈令仪推过去第三份。





“盐仓底灰,我请人验过,香灰、旧盐灰与龙脑陈料混在同一批仓灰里。你们若要弹楚州盐场,便写盐仓旧料与贡香损耗互相遮掩。”





卢怀慎看了她一眼。





“证据可靠?”





“盐路上的人验的。”





“可信?”





沈令仪淡淡道:“比你们案牍上的许多人可信。”





卢怀慎没有反驳。





沈令仪又取出最后一张纸。





“供词缺页拓痕。只能证明沈确供词曾被抽换,有一页留痕与门下省旧档不合。崔景衡那里可作旁证。”





卢怀慎接过时,手指微微停顿。





“崔景衡已经入局太深。”





“他自己选的。”


 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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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担心他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沈令仪看着他:“卢郎君今日来,是谈沈案,还是替崔家试我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卢怀慎没有再问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案上一时只剩炭火细响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卢怀慎将几份证据依次放好,慢慢道:“这些东西若入御史台,足以让清流上章。楚州盐场魏百龄、盐铁司杜闻礼、内库外坊,都难脱干系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沈令仪问:“沈案呢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卢怀慎看着她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沈案不会再是铁案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沈令仪静静等着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可卢怀慎没有继续说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不会再是铁案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不是沈确无罪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不是沈家冤枉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也不是重审平反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只是不会再是铁案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块冷石压在沈令仪心口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她听懂了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清流只愿意把沈案写成“可疑”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因为“可疑”可以引出楚州盐弊,可以攻击内库,可以让御史台上章,可以给清流争回声名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但“沈确无罪”四个字太重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一旦写下,便要追问谁让无罪之人死在州狱,谁让罪名先于证据,谁让供词早于认罪,谁让沈家女眷成为牵制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清流不会写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至少现在不会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沈令仪低声问:“卢郎君,你们能写到哪里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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