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6卢相其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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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槐药铺的火烟味,还留在沈令仪袖间。





宣义坊那场火烧到三更,卢府别宅半座书房化成灰。崔景衡从火中带出的皮筒,被裴太妃分藏三处;拟罪初稿只誊出两页,送进御史台边缘人的耳朵里。





没有原件。





没有女眷处置。





没有香匣。





更没有那半枚疑似御前小玺的朱印边角。





裴太妃说得对。





证据太重,不能一下子交出去。





可哪怕只是两页誊本,长安也已经听见了风声。





江宁沈氏之罪,或许不是审出来的。





是早拟出来的。





这句话一旦传开,许鹤年昨日那篇骂“妖女乱法”的弹章便忽然显得轻了。清流中有人开始沉默,也有人开始改口,说沈案或许不该只论女眷逃亡,更该查供词真伪。





可沈令仪不信他们忽然长出了良心。





清流不怕冤案。





清流怕的是,自己明明握着可以攻击内库的刀,却因为骂错了人,失去先手。





午后,卢氏别院递来帖子。





不是卢怀慎。





是卢玄度。





帖上只写了八个字:





【雪后煮茶,愿闻香案】





裴太妃看完,淡淡道:“卢相要见你。”





阿蘅脸色一白:“卢相亲自见姑娘?”





“不是见沈令仪。”裴太妃看向沈令仪,“是见裴宅奉香女。”





沈令仪低头看那张帖子。





雪后煮茶。





愿闻香案。





长安人谈杀人、谈分赃、谈冤案边界,都能写得像赏梅听雪。





她问:“姨母要我去?”





“去。”裴太妃道,“你得亲眼看看,清流真正的主人如何说话。”





“卢怀慎不是?”





“卢怀慎只是伸手要刀的人。”裴太妃淡淡道,“卢玄度才是决定刀能砍到哪里的人。”





沈令仪沉默片刻,把帖子合上。





“我带什么去?”





“带耳朵。”裴太妃道,“别急着带证据。”





……





卢氏别院在宣平坊深处。





门庭不张扬,墙外两株老槐,枝上积着薄雪。门额上仍是【守正】二字,与上回她见卢怀慎时一样。





沈令仪站在门前,看了那两个字很久。





守正。





长安最会把好字挂在门上。





至于门里藏着什么,字并不管。





卢玄度设宴的地方在后院暖阁。





说是宴,其实不过一张矮案,两盏茶,几碟素点,一炉极淡的沉水香。卢怀慎在旁侍立,姚述站在帘边,案上备纸,却没有落笔。





卢玄度坐在主位。





这是沈令仪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。





他年近六十,须发微白,穿一身深色常服,没有紫袍金带,也没有显露出半点权臣的张扬。他坐得很稳,手中捧着一盏茶,神情温和,像一位寻常来访的长辈。





若在街上遇见,或许没人会想到,这个人一句话便能决定州府升降、奏章去留,甚至一桩案子该不该翻。





沈令仪上前行礼。





“裴令娘见过卢相。”





卢玄度看了她一眼。





那一眼没有韩守恩的阴冷,没有宁王的试探,也没有崔景衡的愧疚。





只有衡量。





像看一份账、一枚印、一处即将塌陷的梁。





“坐。”





沈令仪垂眸:“奴婢不敢。”





卢玄度温和道:“裴太妃身边的人,不必过谦。今日请你来,是闻香,不是审人。”





沈令仪这才在侧席坐下。





卢玄度示意姚述点香。





沉水香气缓缓升起,清冷,干净,没有半点甜腻药气。





卢玄度道:“听说裴姑娘擅辨香。”





“略懂。”





“那你闻闻,今日这炉如何?”





沈令仪低头闻了一瞬。





“香是好香。沉水为底,白檀压尾,未掺醒神药,也未添龙脑。”她顿了顿,“很干净。”





卢玄度笑了一下。





“干净二字,在长安很难得。”





沈令仪垂眸:“香可以干净,人未必。”





卢怀慎眉心微动。





姚述手中笔尖也停了一瞬。





卢玄度却没有生气。





“裴太妃教得好。”他说,“说话有锋。”




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





卢玄度放下茶盏,终于转入正题。





“沈案有疑。”





这四个字,他说得很平静。





既不惊讶,也不避讳。





沈令仪抬眼。





卢玄度继续道:“江宁州府办案急躁,蒋如晦必有失察。楚州盐场虚额多年,盐铁司杜闻礼也脱不了干系。内库外坊借贡香、盐车、水路转运遮掩亏空,韩守恩身边的人,手脚确实伸得太长。”





他每说一句,沈令仪心中便冷一分。





卢相知道。





他什么都知道。





他知道州府有问题,知道楚州盐场有问题,知道盐铁司有问题,也知道内库外坊有问题。





可在沈家被抄之前,他没有说。





在父亲死在州狱之前,他也没有说。





如今他终于开口,是因为证据已经烧到清流脚边,不能不接。





沈令仪轻声问:“既然卢相知道沈案有疑,为何现在才说?”





卢玄度看着她。





“因为知道一桩案子有疑,和决定让这桩案子入朝堂,是两回事。”





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




卢玄度道:“朝堂不是江湖。冤案也不是只凭冤字便能翻。一个案子翻开,会牵出多少人,震动多少部司,损伤多少朝廷体面,都要算。”





“那沈家死了多少人,也算吗?”





卢怀慎抬眼看她。





姚述也看了她一眼。





卢玄度沉默片刻,道:“算。”





沈令仪笑了一下。





“怎么算?”





“以活人能承受的方式算。”卢玄度说,“死人已经死了,活人还要继续过朝廷。”





这句话很轻。





却比韩玉奴的笑更冷。





沈令仪终于明白裴太妃为何让她来。





卢玄度不是不知道沈家冤。





他知道。





可他更知道,冤案应该翻到哪里停下,才不至于烧到他要保的那座屋梁。





卢玄度继续道:“清流愿查沈案,是因为沈案可作为入口。楚州盐场虚额积弊已久,盐铁司与内库外坊彼此勾连,韩守恩借内库掌私财,日渐凌驾户部与三司。台谏多年被压,若此案能开,御史台可重新立声,盐铁司也可被整肃。”





他说得明白极了。





没有半分假装怜悯。





沈令仪反倒觉得,这比卢怀慎那些“沈案自然会有转机”的话更真实。





清流要沈案,不是为了沈家。





是为了攻内库。





削韩守恩的财权。





压盐铁司杜闻礼。





让御史台重新有话语。


 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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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让卢氏与清流重新站到“整肃朝纲”的位置上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沈令仪道:“那皇帝呢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暖阁内静了一瞬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卢怀慎脸色微变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姚述终于低下头,不再看她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卢玄度却只是端起茶,慢慢饮了一口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裴姑娘,话有边界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沈令仪看着他:“沈案也有边界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有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边界在哪里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卢玄度道:“可以到楚州盐场,可以到盐铁司,可以到内库外坊,可以到韩守恩身边的人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不能到韩守恩本人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韩守恩可以问责,但不可骤倒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不能到御前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卢玄度看着她:“不可写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不可写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沈令仪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原来清流不是不知道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是太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写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父亲的供词可以查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州府可以查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楚州盐虚额可以查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香药旧账可以查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内库外坊可以查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甚至韩守恩身边的干儿子、义女、办事内侍,都可以查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可一旦证据往上走,走到皇帝那里,清流便会立刻说:不可写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沈令仪低声道:“所以卢相想替沈案开门,却只开到清流能承受的位置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卢玄度点头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不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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