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工匠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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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 />整个铳看着粗笨,但铜质不错,打磨的也细,是好工匠的手艺。
李越把铜铳架上试射架,往铳膛里看了一眼。
内壁光滑,没裂纹。
但管壁厚度,肉眼都能看出来不均匀,左边比右边厚了点。
他让人装了一发药包,打了一发。
弹丸偏了。
三百步外的靶子没事,弹丸打在靶子左边二十步的地上,溅起一蓬土。
“偏了。”
沈师傅说。
“这尊铳在应天试射也偏,偏左。我们调过火药量,换过弹丸大小,都不管用。”
李越蹲下,眯着眼从铳口往里看。
过了一会,他站起来。
“管壁厚薄不均。左壁比右壁厚,火药炸开,力道往薄的那边偏,弹丸出膛就往右跑。不是火药的问题,是铸模的问题。砂模合模的时候,上下模没对正,模腔偏心了。”
沈师傅拿过铳管,自己也看了一眼。
然后,他放下铳管,长长的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没有沮丧。
是一种折磨了半辈子的问题,终于找到答案的解脱。
“三十年,我铸了三十年铜铳,一直想不通为啥有的准有的不准。你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没多聪明,是这模具聪明。每根管子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,尺寸一样,壁厚一样,偏心也一样。打不准可以调瞄准铁片,不会有的偏左有的偏右。”
李越又把铁模的道理说了一遍。
沈师傅又沉默了。
铁匠铺后院的化铁炉烧的正旺。
风箱呼哧呼哧的响。
火星从炉口溅出来,落在湿地上,嗤的一声就灭了。
他站起来,把那尊铜铳推到一边,对李越说。
“李千户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铁模和瞄准铁片,我在濠州学,学成带回应天。但我还想请你,能不能把铁模铸铳和标准装药这些法子,写成一本书?军器局里的工匠,大多是师父教徒弟,口耳相传。师父死了,手艺可能就断了。我在应天见过太多好法子,没人记下来,最后就没了。”
“尽然已经在写了。”
李越从怀里摸出那个麻布本子,翻开后面几页。
上面画满了铁模的分解图,分段铸管的尺寸,冷却曲线的草图,火药配比的重量误差,还有底座受力的分析简图。
字写的很潦草,但图画的很清楚,每一页都用炭笔标了号。
沈师傅接过本子,翻了几页,手有点抖。
是激动的。
他翻到火药配比那一页,看着硝十五硫二炭三的比例,又看到后面标注的燃烧时间,残渣量,还有对应的弹丸初速。
他抬起头,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硝石提纯的法子也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硝石热溶再结晶,纯度提到九成以上。硫磺碾碎过细筛。柳木炭比杂木炭的灰少,烧的更稳。本子上都有。”
“这本子,能让我誊一份吗?”
“可以。今晚我让人给你腾间屋子,油灯纸笔都备好。你想誊多少就誊多少。”
沈师傅把本子还给李越。
他双手抱拳,对着李越,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。
这无关年纪,是手艺人对另一门手艺的敬畏。
李越伸手扶起他。
旁边,沈师傅带来的六个工匠,也站了起来,跟濠州的工匠们凑到一块。
他们互相递工具,比划尺寸,争论淬火的火候。
孙铁柱拆开了铁模,露出刚铸好的铳管毛坯。
两拨工匠同时围上去,看那光滑的内壁,赞叹声和争论声混成一片。
当晚,沈师傅就着油灯,抄了一夜的本子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抄好的副本用油布包了三层,塞进怀里。
然后,带着徒弟上了南门城楼。
李越正在校准新换的铳管,看见沈师傅过来,就把校准用的扳手递了过去。
“沈师傅,今天教你校瞄准线。原理很简单,铳口和铳尾的铁片刻槽对成一条线就行。但铳管有误差,每根管的线都有点偏,所以每尊铳上墙前都要实弹校一次。根据弹着点,调铳口铁片的位置。来,你试试。”
沈师傅接过扳手,蹲到铳位后,闭上一只眼。
他把铳口铁片的槽心和铳尾铁片的槽心,对准三百步外的靶子。
他的手动了动,又停住,抬头问。
“偏多少调多少?”
“偏左一分,铳口铁片就往右敲一分。反着来。”
沈师傅点了头,用扳手轻轻敲了下铳口铁片,重新瞄准。
他瞄了很久。
比李越见过的任何人瞄的都久。
然后他把扳手还给李越,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靶子,没说话。
“李千户,我在应天铸了三十年铳,一直以为造铳就是铸管,装药,点火。今天我才知道,铳,是能校准的。”
“能。不光能校准,还能标准化。每根铳管出厂前都校一次,合格的刻上校准值。铳手拿过去就用,不用再从头摸索。沈师傅,你回军器局,不用再造铜铳了。铁模给你,图纸给你,标准药包的方子也给你。以后应天的铳和濠州的铳,零件可以互换。”
沈师傅看着他,缓缓的点了头。
他站直身子,把扳手放回工具盒里。
然后,对着李越抱拳。
“十天。”
“我在濠州待十天。铁模,瞄准,标准药包,全部学会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