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第25章 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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翟尤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发现那件事的。不是有什么预感,不是有什么征兆,就是一件很小的事,小到他差点忽略。那天下午,他给母亲打电话,响了很久没人接。他等了十分钟又打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他又等了半个小时打了第三次,这次接了,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,不是生病的那种不一样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、还在喘的那种不一样。





“妈,你刚才干嘛呢?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。”





“哦,我……我在阳台浇花呢,手机放客厅了,没听到。”





母亲说谎的时候,声音会变。不是变调,不是变快,而是变得太正常了。正常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像教科书,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词,没有任何口音,没有任何个人特色。这种“太正常”就是母亲的谎言标记。翟尤从小就知道,但他从来没有拆穿过。因为拆穿了,母亲会尴尬,尴尬了会找别的借口,找了别的借口他还是会信,因为他是儿子。儿子天生就会相信母亲,不管母亲说什么,不管那个话有多离谱,他都会信。不是因为傻,是因为“不信”的代价太大了。不信意味着你要去验证,验证意味着你要去面对那些你可能承受不了的真相。





翟尤没有追问。他挂了电话,坐在诊台后面,看着手机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发了很久的呆。安安跳上诊台,蹲在他面前,红色的眼睛看着他,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、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沉稳。小黑从地上跳上诊台,蹲在安安旁边,绿色的眼睛也看着他。两只猫,四只眼睛,都在看他,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??“你感觉到了,对吗?”





他感觉到了。母亲的声音不对,不是因为浇花,不是因为手机放客厅了,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不知道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,但他知道它存在。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,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。你越不想去想它,它就越清晰。你越想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,它就越是跳出来,挡在你和那些事情之间,告诉你??“你妈有事,你妈不告诉你,你妈在骗你。”





苏糖从药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纸箱,准备扔到外面的垃圾桶。她经过诊台的时候,看到翟尤坐在那里,两只猫蹲在他面前,他的表情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介于困惑和担忧之间的东西。她没有问怎么了,因为她知道,如果翟尤想告诉她,他会说。如果他不说,那就是不想说,或者还没准备好说。她抱着纸箱走了出去,风铃响了,然后安静了。





翟尤拿起手机,给老家的邻居张姨打了个电话。张姨是他妈的好朋友,两家住同一栋楼,对门,有什么事都会互相照应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,张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,像是在一个不合适的时机接到了不想接的电话。





“小尤啊,怎么想起给姨打电话了?”





“张姨,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


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那种沉默不是“我在想怎么回答”的沉默,而是“我在想该不该告诉你”的沉默。这两种沉默的时长不一样,前者短,后者长。张姨的沉默是长的,长到翟尤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沉到一个他从未到达过的深度。





“你妈没跟你说?”





“说什么?”




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




“你妈前段时间住院了。住了五天。胆囊炎,做了手术。已经出院了,恢复得挺好的,你别担心。”





翟尤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是有很多能量在身体里冲撞、但找不到出口的那种抖。母亲住院了。做了手术。五天。五天里,他每天给她打电话,她每天都说“挺好的”“没事”“你忙你的”。她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吗?正常。太正常了。正常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像教科书,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词,没有任何口音,没有任何个人特色。那个“太正常”的谎言标记,在电话里响了五天,他听了五天,每一天都听到了,每一天都没有拆穿。





因为他不想拆穿。拆穿了,就要面对。面对了,就要回去。回去了,就要花钱。花钱了,就更穷了。更穷了,就更不敢回去了。这个链条太长了,长到他把“拆穿”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排除在了意识之外。不是没看到,是不想看。





翟尤挂了电话,坐在诊台后面,一动不动。安安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,那个触感很轻,很暖,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羽毛。但翟尤今天感觉不到那种温暖了,不是安安的体温变了,是他的心变冷了。冷到任何温暖碰到它,都会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,嗤的一声,蒸发成水汽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



苏糖扔完纸箱回来了,看到翟尤还坐在那里,姿势没变,表情没变,两只猫还蹲在他面前。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站在诊台旁边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着,像一棵树,不摇不动不落叶,只是在那里。翟尤需要一个人在那里,不需要这个人说什么做什么,只需要这个人在。苏糖在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那个被压扁了的纸箱,站在诊台旁边,像一根柱子,撑着一片快要塌下来的天。





“苏糖,”翟尤说,“我下周要请几天假。”





“好。”





“我不知道几天,可能三天,可能五天,可能一周。”





“好。”





“诊所这边,你帮安姐盯着点。”





“好。”





翟尤抬起头,看着苏糖。小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不是“我懂了”的光,而是“我正在懂”的光。她在懂什么?她在懂一个人在面对母亲的病痛时,那种无能为力的、想回去又怕回去、回去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的复杂情绪。她在懂一个人发现自己被骗了五天、每天都被骗、每天都选择不拆穿的那种自我欺骗的惯性。她在懂一个人坐在诊台后面、两只猫蹲在他面前、他不知道该对谁说的那种孤独。





翟尤买了周六的票。又是绿皮火车,又是硬座,又是六个小时。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,上次他是回去看母亲,这次他是回去确认母亲还活着。这两个目的看起来一样,但内核完全不同。看母亲,是因为想她。确认母亲还活着,是因为怕失去她。怕失去和想念,不是同一种东西。想念是温暖的,怕失去是冰冷的。翟尤坐在火车上,怀里抱着背包,背包里装着给母亲买的保健品和一条新围巾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。他看着那些山,想起了小时候站在山顶上、张开双臂、以为自己可以飞的样子。他现在飞了,飞到了山的那一边,飞到了城市里,飞到了诊所里,飞到了三只猫的身边。但母亲在他起飞的地方,一个人,生病了,住院了,做手术了,出院了,恢复了,每天在电话里说“挺好的”“没事”“你忙你的”。





她挺好的。她没事。她让他忙他的。这些话,他以前信,现在也信。但信的里面多了一个东西,那个东西叫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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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愧疚”。不是“我应该回去”的愧疚,而是“我明明可以回去但没有回去”的愧疚。不是“我不知道”的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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