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第25章 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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愧疚,而是“我知道但我不想面对”的愧疚。这种愧疚没有声音,没有形状,没有重量,但它存在。它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,在你的每一次心跳里,在你的每一次眨眼、每一次吞咽、每一次无意识的叹息里。你感觉不到它,因为它就是你。你就是那个明明知道母亲在骗你、但选择不拆穿的人。你就是那个明明可以回去、但选择不回去的人。你就是那个在火车上、看着窗外的山、想起小时候站在山顶上、张开双臂、以为自己可以飞的人。你飞了。你飞到了你想去的地方。但你飞过的那片天空下面,有一个人一直在仰着头看你。她的脖子酸了,她的眼睛花了,她的头发白了,她的身体里少了一个器官。但她还在看。因为她怕低头的那一瞬间,你就飞出了她的视线,再也看不到了。
翟尤在火车上哭了。不是那种无声的、克制的、怕被人看到的哭,而是那种痛快的、不管不顾的、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、终于看到了光、光太亮了、刺得眼睛疼、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。他哭了一路,从城市到田野,从田野到山,从山到另一个城市。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眼睛肿了,哭到坐在他对面的大妈忍不住递了一包纸巾过来。
“小伙子,回家看妈?”
翟尤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,点了点头。
“妈怎么了?”
“做了手术。没告诉我。”
大妈看了他一眼,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东西。她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。因为她知道,有些话不需要说,有些安慰不需要给,有些伤只能自己好。你坐在一辆绿皮火车上,对面是一个比你儿子还小的年轻人在哭,你递一包纸巾就够了。其他的,你给不了,他也不要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翟尤打了辆车,报了地址,车子在夜色中穿行。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、建筑、树木,觉得它们又变小了。上次回来的时候觉得它们变小了,这次回来觉得它们更小了。不是城市在缩水,是他的视角在变。每一次回来,他都比上一次走的时候更老了一点,更重了一点,更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、自己有多小了一点。城市没变,他变了。
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来。翟尤付了钱,下了车,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,看着门卫室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,看着里面那栋六层的老楼。他家的窗户在三楼,亮着灯。母亲在等他。不知道他今天回来,但灯亮着。她每天都会把灯亮着,不管他回不回来,不管他有没有说今天要回来,不管他是不是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城市里、躺在折叠床上、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、想着她做的红烧排骨。灯亮着,就是她在等。不管等谁,不管等什么,不管等不等得到,她等。这就是母亲。
翟尤走上楼梯,每一步都很重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在想,开门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说“妈,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住院了”太质问,说“妈,你疼不疼”太残忍,说“妈,对不起我没在你身边”太自私。他想了很多种开场白,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每一种都觉得不合适。然后他走到了家门口,门是虚掩着的,没有锁。母亲给他留了门。
他推开门,看到了母亲。
母亲站在客厅中间,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,头发白了很多,比他上次回来的时候白了很多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有点黄,是那种手术之后还没完全恢复的黄。她的腰上缠着一个护腰带,黑色的,宽宽的,把她的腰箍得直直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、被木桩撑起来的树。她看着翟尤,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了,翟尤听不清。他不需要听清,因为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她在说??“你怎么回来了?谁告诉你的?我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
翟尤走过去,抱住了母亲。他很久没有抱过母亲了。上一次抱她,是哪一年?他记不清了。可能是十八岁离开家的那一年,在火车站,她站在检票口外面,他站在里面,她伸过手来抱了他一下,说“到了打电话”。那个拥抱很短,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没有激起任何涟漪,就沉了下去。沉到了水底,跟其他所有的拥抱、所有的牵手、所有的“妈给你炖排骨”一起,沉在了那个很深很深的、平时不会去触碰的、但知道它在那里的地方。
现在他把那些东西捞起来了。不是用网捞的,是用手捞的。他抱着母亲,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抖。她在等他回来。不是今天,不是昨天,不是这个月,而是从他离开家的那一天起,就在等。等他在电话里多说几句,等他回来吃一顿饭,等他抱她一下。她等了很久,等到了。
“妈,你瘦了。”翟尤说。这次不是假话,是真的瘦了。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,比以前薄了很多,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,书脊松了,纸张黄了,但你翻到每一页,上面的字都还在,每一个字都在说??“我爱你。”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,不动了。翟尤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润,不是头发上的水,是眼泪。母亲的眼泪,从他的肩膀渗进他的衣服,渗进他的皮肤,顺着血管,流到他的心脏里。那些眼泪是咸的,跟所有的眼泪一样咸,但它们的味道不一样。它们的味道叫“心疼”。不是心疼自己,是心疼你。心疼你在外面受苦,心疼你一个人撑着一家诊所,心疼你每天睡在折叠床上、工资两千八、衬衫领子洗白了也不换。她心疼你,但她不说。她只会说“我没事”“挺好的”“你忙你的”。她把这些心疼咽到胃里,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,消化不掉的部分就留在身体里,变成一种慢性的、不致命的、但一直在那里的疼。那种疼叫“想你”。
那天晚上,翟尤没有睡。他坐在母亲的床边,看着她睡觉。母亲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皱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有点重,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把母亲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母亲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,不是那种均匀的白,而是一缕一缕的、像被谁用白色的颜料在黑色的画布上随意涂抹了几笔。那些白色不是年龄的标记,是操劳的标记,是担心的标记,是想你的标记。每一根白头发,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翟尤在母亲的床边坐了一整夜。安安不在,小黑不在,小雪不在。三只猫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诊所里,在安姐和苏糖的照顾下,吃着罐头,睡着觉,做着梦。它们不知道他在哪里,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不知道他的母亲刚做了手术、腰上缠着护腰带、头发白了很多、眉头皱着、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但它们知道一件事??他会回来的。他每次都会回来的。不管他走多远,不管他离开多久,不管他有没有跟它们说再见,他都会回来的。这是它们对他的信任,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