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第31章 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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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道老人已经死了,它只知道他还在那里,躺在地上,不动的,凉凉的,叫不醒的。它每天去蹭他的手,每天去舔他的脸,每天在他身边蜷一会儿,然后走开,然后回来,然后走开,然后回来。它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它只知道有一天,门开了,很多人进来了,穿着不同的衣服,说着它听不懂的话。有人把它抱起来,放进了笼子,带到了这里。它不知道这里是哪里,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,不知道老人为什么不跟它一起来。它只知道它饿了,但它不想吃。它只知道它渴了,但它不想喝。它只知道它很累,但它睡不着。因为只要闭上眼睛,它就会看到那个画面??老人躺在地上,手伸向它,眼睛半闭着,嘴唇发紫,再也不动了。
翟尤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。不是那种无声的、克制的、怕被人看到的泪,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的、怎么都挡不住的泪。他蹲在笼子前面,看着那只灰色的狸花猫,看着它缩成一团的、瘦得皮包骨头的、毛色暗淡如旧抹布的身体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??“它守了他一个星期。它以为他在睡觉。它一直在等他醒来。”
翟尤把手伸进笼子,轻轻地、慢慢地,放在了猫的背上。猫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又放松了。不是因为它不怕了,而是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怕了。它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一个星期里,用在叫醒老人的叫声里,用在蹭老人手心的脑袋上,用在舔老人脸的舌头上。它的力气用完了,它的身体空了,它的心也空了。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翟尤问。
陈屿站在旁边,声音很轻:“不知道。老人没有家属,邻居也不知道猫叫什么。只说老人养了这只猫好几年,每天都带它下楼晒太阳,一人一猫坐在楼下的长椅上,老人看报纸,猫趴在他腿上睡觉。”
翟尤的手在猫的背上停了一下。每天带它下楼晒太阳,一人一猫坐在楼下的长椅上,老人看报纸,猫趴在他腿上睡觉。这就是它们的生活,简单,重复,每一天都一样。但这种“一样”不是枯燥,是安心。你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样,明天跟今天一样,后天跟明天一样。你知道那个人的手会在每天的同一时间伸过来,摸你的头,说“走吧,该下楼了”。你知道那个人会在每天的同一时间打开罐头,把食物倒进碗里,说“吃吧,多吃点”。你知道那个人会在每天的同一时间躺在你旁边,呼吸均匀,心跳平稳,身体温暖,说“晚安”。
然后有一天,那个人没有来。没有摸头,没有罐头,没有晚安。他躺在那里,手伸向你,眼睛半闭着,嘴唇发紫,身体冰凉。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你只知道他不动了,不说话了,不摸你的头了。你在等,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,四天,五天,六天,七天。你等了一个星期,等到猫粮吃完了,等到水不干净了,等到你的身体瘦得皮包骨头,等到你的毛色暗淡得像旧抹布。你没有等到他醒来,你等来了陌生人,等来了笼子,等来了这个你不知道在哪里的、没有阳光的、没有报纸的、没有他趴在你腿上的房间。
翟尤把猫从笼子里抱出来,抱在怀里。猫很轻,轻得不像一只五六岁的成年猫,像一团棉花,像一片云,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梦。它没有挣扎,没有叫,没有用爪子推他的脸。它只是趴在他怀里,把脑袋抵进他的臂弯里,闭上了眼睛。
它睡了。不是那种警惕的、随时会醒的睡,而是那种彻底的、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、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、放下所有防备、沉入最深的梦里的睡。它的呼吸很慢,很浅,但很稳。它不再缩成一团了,它的身体在翟尤的怀里慢慢地舒展开,像一朵被雨水淋了很久的花,在雨停了之后,慢慢地、一片一片地,张开了花瓣。
翟尤抱着那只猫,在那间风暴住过的房间里,站了很久。方远征来了,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翟尤的背影,看着那只猫在他怀里睡觉的样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脚步声很轻,轻到像是不想让任何声音打扰那个正在睡觉的生命。他走了,门没有关,留了一条缝,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了一道细细的、金色的线。
那道线慢慢地移动,从门口移到了翟尤的脚边,从他的脚边移到了他怀里的猫身上。光打在猫的毛上,灰色的毛在光线下变成了银色,黑色的条纹变成了深灰色,整个猫像一幅被谁精心调配过的水墨画,深浅不一,浓淡相宜。翟尤看着那幅画,想起了金奶奶。金奶奶在基地里照顾了两百只猫,每一只都有名字,每一只都有故事,每一只都值得被记住。这只猫没有名字,没有故事,没有人在它来之前知道它叫什么。但从今天开始,它有名字了,有故事了,有人记住它了。它的名字叫“安安”??不是诊所里那只玳瑁猫的安安,而是“平安”的安。平安,是它在那一个星期里最想要但没有等到的东西。现在它等到了,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,它等到了平安。
翟尤把猫带回了诊所。安姐看到它的时候,没有说话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住院笼,铺上新的毛巾,粉色的,软软的,像一朵刚摘下来的棉花。她把笼子放在小雪的旁边,把门打开,让翟尤把猫放进去。猫在笼子里趴下来,没有吃,没有喝,没有叫,但它抬起头,看了翟尤一眼。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感激,不是信任,而是另一种,是那种你在黑暗中看到了光、你不知道那光是什么、但它在那里、它在告诉你“这边走”的那种东西。
“你会好的,”翟尤蹲在笼子前面,看着那只猫,“你会好的。你还会晒太阳,还会趴在人腿上睡觉,还会有人在每天的同一时间摸你的头,说‘走吧,该下楼了’。你会有的。一切都会有的。”
猫的眼睛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的意思是??“我信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