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梁崇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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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见到梁崇义,是两个时辰以后。



    枣阳驿很小,青砖灰瓦,门前一株老槐,枝丫被雪压得发黑。院里站满邓州兵,土黄色戎装,横刀柄上缠着旧麻绳。



    沈韫下马时,院中忽然安静。

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

    邓州兵往两侧退开,让出一条路。



    韩璋跟在她身后,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。他认得其中几张面孔。旧年在襄阳节帅府轮值时,他和这些人蹲在廊下分过胡饼,就着冷水啃,啃完骂一句娘,再各自回营。



    如今那些人看见他,嘴唇动了动,却没人出声。



    韩璋也没说话。



    梁崇义站在正堂门口。



    半年不见,他像老了许多。两鬓添了白发,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进去。身上穿半旧赭色圆领袍,披黑氅,没有披甲,腰间佩刀。



    见沈韫上阶,他没有立刻动。



    沈韫也没有开口。



    风从院门灌进来,吹得玄武旗微微一晃。



    片刻后,梁崇义终于叉手,躬身。



    “邓州右厢兵马使梁崇义,见过沈留后。”



    这个礼行得很足,也很迟。



    沈韫看着他。



    她两日只睡了三四个时辰,断断续续的低烧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左臂吊着,身上披着灰鼠皮大氅,腰间挂着沈恪那把横刀。



    “梁将军。”她说,“我从长安来。”



    梁崇义抬眼看她。



    她病得厉害,站在阶上时却没有一点软下去的意思。像一把带血的刀,刀身已经裂了,锋口还在。

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,梁崇义竟想起沈昭。



    年轻时在军前笑着拔刀、眼睛亮得像要烧死人的沈昭。



    梁崇义侧过身。



    “留后,里面说话。”



    正堂陈设简朴。一方旧案,案上摊着舆图,襄州、邓州、房州、汝州,朱笔标着几处。襄州城外画了一个圈。一柄硕大的陌刀靠在桌旁,与人几乎等高。



    沈韫在案前坐下。



    她把沈恪的刀从腰间解下,横放在案上。



    刀鞘上还沾着干涸血迹,乌木鞘身被血浸出一道暗色纹路。



    梁崇义的目光落在刀上。



    他认得这把刀。



    沈韫开口:“沈节帅死了。小沈将军死了。如果不出意外,颍国公夫人崔氏也死了。”



    她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邸报,好像这些死掉的人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,她今天也不过是来谈一场公事。



    韩璋的手慢慢攥紧。



    梁崇义没有说话。



    窗外老槐枝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。



    沈韫看着梁崇义:“现在梁将军可以告诉我,这些天,你在等什么。”



    梁崇义抬眼。



    这句话来得太快。



    没有哭,没有寒暄,没有旧情叙叹。她坐下,放刀,报丧,然后直接问他在等什么。



    梁崇义忽然觉得背上有一点冷。



    沈昭也常这样。



    越是该动怒的时候,越先问事。



    梁崇义道:“我在等名分。”



    韩璋眼底旧光沉下去。



    梁崇义没有回避。



    “节帅和小将军死了。我若从邓州拔营,手里有两万人。两万人要吃粮,要号令,要知道自己奉谁而行。没有名字的军队,就是乱军。”



    沈韫道:“所以你在等我。”



    梁崇义道:“若沈留后还活着,邓州军便有旗可奉。”



    “若我死了呢?”

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瞬。



    梁崇义看着她。



    沈韫也看着他。



    谁都知道答案。



    沈韫若死了,邓州军一样会往襄阳去。梁崇义不会让两万人耗死在邓州。他有兵,有粮,有沈昭旧部的资历,也有足够的耐心。



    他缺的只是能让自己不被称作乱军的那块牌子。



    沈韫活着,那块牌子就是她。



    沈韫死了,他也会想别的法子。



    梁崇义终于道:“留后活着,最好。”



    沈韫笑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梁将军说话也稳。”



    梁崇义的脸色没有变。



    沈韫低头看舆图。



    “我可以给你名分。”



    梁崇义眼神微动。



    “我以山南东道节度留后之名,请邓州军回师襄州,奉沈氏旧命,收小沈将军之丧,查沈节帅之冤,清襄阳城中乱局。”



    梁崇义没有立刻应。



    他盯着沈韫。



    “沈留后不争节度使?”



    韩璋眼神微变。



    殷亮低下头,几乎不敢呼吸。



    沈韫很平静。



    “现在不争。”



    这四个字落下,正堂里更静。



    现在不争。



    不是不争。



    梁崇义听懂了。



    梁崇义道:“若留后要争,现在该直接问我要邓州军。”

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沈韫问。



    梁崇义没有说话。



    沈韫看着他:“让我带邓州军压回襄阳,奉沈氏旧旗,立刻反长安?”

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若沈恪还活着,我会这么做。”



    韩璋猛地抬眼。



    沈韫低头看着案上横刀。



    “阿兄若在,他压奉义军,我管州县、钱粮、水道、檄文、名分。襄阳若有他在,六万奉义军就有主。长安若逼沈氏为反臣,我们二人据襄阳、断汉水、守州郡,未必不能反。”



    她抬眼。



    “可是他死了。”



    梁崇义看着她。



    沈韫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。



    “我能算账,能写檄,能辨人心,也能从长安活着出来。可我压不住奉义军。”



    正堂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。



    “我现在拿邓州军反,明日奉义军人人都会问,凭什么听我号令。凭我是沈昭的女儿?沈恪的妹妹?凭一枚铜龟符?”



    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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