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溺水的人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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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韫打开桌上另一只嵌着螺钿的匣子,放着一把发白的蓍艾,也是崔音旧日占卜时用过的。



    阿娘教她大衍筮法时说,韫娘,这卦术阿娘只教给你。阿兄问过,阿娘没有教。



    她那时候以为是阿娘偏疼她。



    后来才明白,阿娘把卦术教给她,是把守着节度使府邸,等大家回来的责任也交给了她。



    等沈昭回来。



    等沈恪回来。



    等山南东道每一场仗的军报回来。



    等一个被兵马、诏书、权力一次次推远的家,仍能在夜里重新合上门。



    可如今沈韫站在这间屋子里,忽然明白,崔音那时也很年轻。



    她十七岁嫁给沈昭,二十出头生下沈恪,又在鬼门关前生下沈韫。她被清河崔氏逼过,被战乱逼过,被沈昭的军府和山南东道逼过。她一边做母亲,一边做主母,一边做节度使府里最后一道能让活人喘气的门。



    她不是天生会等。



    她也是被逼着等成了这样。



    沈韫十四岁那年,一篇《襄州赋》被沈昭拿去给僚佐们传阅,自此名动山南,一时襄阳纸贵。



    那夜书房门没关严,沈韫站在廊下,听见崔音压着声音说:



    “她才十四。”



    沈昭道:“十四怎么了?”



    “十四岁,就要被山南诸州看见,被长安看见,被那些人放在嘴里称量?”



    沈昭沉默片刻。



    “她迟早会被看见。”



    崔音声音发颤:“迟早不是现在。沈昭,你已经把恪儿带到战场上了,难道连韫儿也要这样早早推到人前?”



    屋里安静很久。



    沈昭再开口时,声音低了许多。



    “我五十多了。”



    这一句落下,崔音没有说话。



    沈昭继续道:“我若还能活二十年,自然可以慢慢来。可我若活不到呢?阿恪十九,阿韫十四。沈家下一代还没长成,山南东道就已经有人伸手。”



    崔音低声道:“所以你拿她去挡?”



    沈昭没有躲。



    “我给她铺路。”



    “路和刀,有时候是一回事。”崔音说。



    沈昭很久没有答。



    最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

    那夜之后,崔音没有再提《襄州赋》。



    第二日,她照旧给沈韫送来女红篮子,也照旧让人把税簿搬到她案前。



    沈韫后来才明白,父母没有一个人舍得她轻松。



    沈昭舍不得,却还是磨她。



    崔音舍不得,却还是把账册送来。



    他们都知道她聪明,也都知道这聪明会把她推到人前。沈昭想让她有刀,崔音想让她有鞘。一个怕她没有路,一个怕路太锋利。



    他们都爱她。



    爱得太满。



    满到沈韫有时在长安想起,胸口都发疼。



    入京的旨意到来时,沈韫以为自己会很快回去。



    沈昭也这样说。



    可那日送行时,沈昭哭了。



    他原本还在笑。



    从宣忠堂一路笑到城门口,说长安那些人没见过世面,见了他沈昭的女儿,怕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。又说韫娘去了长安,若有人欺她,不必怕,先记名字,回头阿爷替她算账。



    崔音冷冷道:“你少教她惹事。”



    沈昭道:“我女儿不惹事,事也会来惹她。”



    沈韫站在车旁,原本还能忍住。



    直到沈昭替她把披风带子系好,系了两遍,又嫌不牢,低头重新系第三遍。



    他的手很稳。



    可眼睛红了。



    沈韫愣了一下:“阿爷?”



    沈昭立刻别开脸。



    “风大。”



    崔音看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



    沈昭又低头替她理袖口,理完袖口,又去摸她发顶。



    “到了长安,别怕。”



    “我不怕。”



    “不怕也要写信。”

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

    “三日一封。”



    崔音道:“她是去长安为质,不是去给你写日课。”



    沈昭哑声道:“那五日一封。”



    沈韫原本想笑,可看见沈昭眼里的水光,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


    沈昭这个人在外头张扬了一辈子,骂人、杀人、饮不得酒也敢在军宴上端着杯盏装样子,什么场面都撑得住。可到了襄阳城门下,他的女儿要走了,他竟像忽然不知道怎么做一个节度使。



    他只会反复替她理披风。



    理完又理。



    像只要那根带子系得够紧,长安的风雪就吹不到她身上。



    沈韫低声道:“阿爷,我会回来的。”



    沈昭点头。

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

    他点得很快,像怕慢一点,这句话就不灵。



    “你当然会回来。”



    可说完这句,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


    沈韫一下慌了。



    “阿爷。”



    沈昭抬袖胡乱擦了一把,嘴还硬着。



    “风大,吹得眼疼。”



    崔音终于忍不住,低声骂他:“沈昭,你别招她哭。”



    沈昭道:“我没有。”



    他声音都哑了。



    沈恪站在旁边,眼睛也红,却还要把那袋没熟透的橘子塞给沈韫。



    “韫娘,路上吃。”



    沈韫接过来,手指攥得很紧。



    沈恪低声道:“酸了别骂我。”



    沈韫说:“你就不能给我摘甜的?”



    沈恪笑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甜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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