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溺水的人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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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留着,等你回来吃。”



    沈韫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回来。



    沈昭哭成那样,她还在心里想,阿爷真夸张。



    不过去长安几年。



    她会回来的。



    一定会回来的。



    崔音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,手指很凉。



    “韫儿,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。”



    沈韫说:“知道了。”



    崔音握着她的手,却没有立刻松。



    沈昭在旁边胡乱擦眼睛,沈恪低头踢着城门边的小石子。



    他们都在等她上车。



    可那一刻,沈韫忽然不想走了。



    她想说,阿爷,我不去了。



    想说,阿娘,我想留在襄阳。



    想说,阿兄,那袋橘子你自己吃吧,我不去长安了。



    可宫中的旨意已经到了。



    山南东道留后必须入京谢恩。



    沈昭已经替她上了表,崔音已经替她收好了衣裳,沈恪已经把酸橘子塞进她手里。



    所有人都舍不得。



    可所有人都知道,她不能不走。



    那是沈韫第一次真正明白,原来有些分别,不是谁不够爱,才拦不住。



    正因为爱得太深,才只能亲手把她送出去。



    她上车时,没有回头。



    她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


    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阿娘。



    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、母亲、兄长都站在襄阳城门下送她。



    可那时候,没有人知道那是最后一次。



    长安三年,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家。



    宫城雪落时,她想襄阳冬天没有这样冷。



    进奏院灯尽时,她想崔音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睡了,沈昭或许还在宣忠堂看军报,沈恪也许又从马场带回一身土。



    有人在御前试探她时,她想沈昭若在,一定会笑着把话挡回去。



    夜里病得发冷时,她想崔音若在,会不会摸摸她额头,骂她逞强。



    甜羹送到案上时,她会想起沈恪半夜塞给她的麦芽糖。



    她把这些想念压下去。



    压成文书,压成奏表,压成一个藩镇继承人该有的样子。

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撑住了。



    可现在她回来了。



    阿娘不在了。



    阿爷不在了。



    阿兄也不在了。



    崔嬷嬷说,夫人每天黄昏都来这屋里坐一会儿,也不做什么,只是摸摸韫娘子小时候写的字,摸摸娘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。有时候坐到天黑,老身进来点灯,夫人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,站起身,说,韫娘今日不会回来了,明日再来。



    明日再来。



    明日再来。



    沈韫站在屋里,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长安的雪还冷。



    阿娘等了那么久。



    等她的信。



    等她从长安回来。



    等她推开这扇门,穿上这件袖子短了一寸的中衣,像从前一样坐在正堂里,替阿娘把所有恐惧和孤独一条一条接过去,一条一条抚平。



    然后和她一起,等沈昭巡边回来,等沈恪从校场回来。



    可是后来,消息一封一封进了府。



    沈昭死了。



    沈恪死了。



    长安也传来她遇害的风声。



    阿娘等的人,一个都没有回来。



    她等了一辈子。



    等到最后,连等这件事本身,也没有了着落。



    外头还有人来敲节度使府的门。



    有人问夫人该怎么办。



    有人哭着说,李将军和庞司马打起来了。



    有人说,小沈将军回不来了。



    有人说,长安也没有消息。



    崔音大概还是坐在这里。



    坐在这张榻边。



    看着这件新做的中衣。



    袖子短了一寸。



    她不知道女儿已经长高了。



    也不知道女儿左臂挨了一刀,从长安的雪夜里活着爬了出来。



    她只知道,韫娘今日也不会回来了。



    明日也未必会来。



    崔嬷嬷没有说夫人最后是怎么走的。



    沈韫也没有问。



    她只是忽然不敢抬头看这间屋子的梁。



    被褥是崔嬷嬷中午新晒的,有一股襄州冬日太阳的味道。暖的,干的,还有阿娘惯用的沉水香。



    她把脸埋进去。



    那一点香气很淡。



    淡得像一只迟了三年的手,终于落在她鬓边。



    她抱着被褥,抱了很久。



    窗外的橘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


    她想起沈恪说,甜的留着,等你回来吃。



    可她回来了。



    橘子早就烂了。



    糖纸也旧了。



    砚台裂着。



    中衣短了一寸。

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等她。



    所有人都没能等到她。



    她和衣躺下,把缠满纱布的左臂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截将化未化的冰。



    她没有哭。



    日头从窗棂上移走了,屋里慢慢暗下来。

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

    这一刻,她终于回到了襄阳。



    可家已经不在了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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