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陌生的家1957-1959下篇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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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化,像黄浦江上不知不觉涨起的潮水,来得很快,无声无息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、也无法抗拒的时代力量,漫过堤岸,改变了一切熟悉的轮廓。
1958年的春天,空气里开始越来越浓地漂浮着一些崭新的、亢奋的、带着灼热温度的词语,“□□”、“超英赶美”、“人民公社好”、“放卫星”……它们出现在街头巷尾新刷的、鲜红刺目的标语上,出现在学校突然增多的大会激昂的演讲里,也出现在父母下班后关起门来、却依然隐约可闻的、更加严肃疲惫的低沉交谈中。“形势”、“影响”、“干部要带头”、“艰苦朴素”、“这房子是暂住的,要注意”……这些零碎的词句,像不祥的预兆,敲打着西贝日益敏感的神经。不久,一个周末的早晨,阳光很好,王阿姨却红着眼眶,默默收拾好了自己那个小小的、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。她走到正在阳台发呆看着兔子的西贝面前,蹲下身,让自己与西贝的视线齐平。她用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、却总是温暖柔软的手,轻轻摸了摸西贝渐渐长长、却因为营养不良而依旧枯黄稀疏的头发,声音哽咽,带着浓重的鼻音,用生硬的、努力想表达清楚的、夹杂着沪语的普通话说:“囡囡,阿姨……要走了。单位有新规定,阿姨不能继续做了……侬自家,以后要当心,要乖……要好好的,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,啊?”西贝呆呆地看着她,看着这个在上海给予自己最初、也是唯一温和接纳的人,看着她眼里真切的不舍与无奈,心里那点可怜的、自来到上海后仅存的、来自外人的、不带任何审视与要求的温软与善意,仿佛也随着这个小小的蓝布包袱,被轻轻抽走了,留下一片更空旷的冰凉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棉花堵住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觉得心里那个才因为小院和兔子微微软下去一点点的角落,又“咔哒”一声,重重地关上了,变得比之前更硬、更冷,也更空了。
他们搬出了这幢有着彩色玻璃窗和高高天花板、让她始终感到无比空旷疏离的小楼。新家,是父亲单位在徐汇区边缘、一个叫“田林”的地方新建的职工家属大院。新家在一栋崭新的红砖楼的三楼,是标准的“两室户”,有独立的、虽然狭小却功能齐全的厨房和卫生间,不用再几家合用灶披间,免去许多尴尬与纷争。最让西贝在茫然中感到一丝意外慰藉的,是那个拐角的大阳台,水泥抹的,宽敞,朝南,上午下午都能毫无遮挡地晒到满满的、慷慨的太阳,光秃秃的地面上,仿佛能嗅到阳光烘焙后干燥温暖的气味。父亲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,望着远处尚是荒地的田野,说了句:“这里,可以种点东西。”
田林,在50年代末的上海版图上,还是一片充满野性生机和荒凉气息的所在。出家属院不高的围墙不远,便是大片的荒地、零星的菜畦、纵横交错的、被脚踩得发亮的田埂和星罗棋布、长着芦苇的水塘。野草在春夏长得能没过孩子的腰,在风里掀起绿色的波浪,发出沙沙的、寂寞而自由的喧嚣;麻雀和各种不知名的鸟儿成群结队,呼啦啦地掠过开始泛绿或变得金黄的旷野天空,像一片片移动的云。这片尚未被城市规整的柏油马路和钢筋水泥完全驯服的土地,似乎意外地契合了父亲西林身上某种沉淀已久的、属于军人的、棱角分明的坚硬气息。他有一支按规定保管、擦拭得锃亮、泛着蓝黑色幽光的步枪。当1958年的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燠热,或者秋高气爽的周末早晨,如果天气晴好,也没有突如其来的会议或学习,他会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那支步枪,仔细地、近乎虔诚地擦拭每一个部件,直到它们散发出冷冽的金属光泽。然后,他会对早已眼巴巴围在身旁、屏息期待的孩子们一挥手,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、褪去平日严肃沉闷的、带着干脆豪气的简短笑容:“走!看看今天运气怎么样,打牙祭去!”
那是西贝在上海最初两年灰暗、局促时光里,为数不多的、闪着锐利金属光泽和鲜活生命热度的日子。父亲肩扛着枪,腰背挺得笔直,走在前头,脚步沉稳有力,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行军打仗的队列,走向他的“战场”。西贝则自动担负起“小队长”的职责,领着因为能出门而兴奋又有些胆怯的二妹、总是蹦蹦跳跳、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小妹、以及像小牛犊一样总是试图冲到最前面去的弟弟,排成一溜不算整齐、却充满期待的纵队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,走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荒野。风里有青草和泥土被太阳晒暖后散发出的、令人心安的气息,远处有水鸟掠过水面的清唳。父亲是解放战争时期机枪射手出身,从战火与鲜血中一步步做到团长,枪法早已刻进骨子里,成为一种本能。他会压低声音,简短地教孩子们如何辨认麻雀起落的踪迹,如何借助田埂、土堆或草丛隐蔽靠近,如何屏住呼吸,让心跳平稳,如何把握那稍纵即逝的、子弹与目标交汇的时机。“砰!”
一声并不震耳欲聋、却足够清晰锐利的枪声,骤然划破旷野的寂静,惊起飞鸟一片。往往就有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应声从草丛或光秃的枝头跌落,偶尔运气极好,还能惊起一只慌不择路、肥硕的野兔。每当父亲提着用草绳或麻线系成一串的战利品??那些渐渐失去体温、变得僵硬的麻雀,有时还有一只软垂的野兔??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时,西贝和弟妹们就会自动排好队,挺起小胸脯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崇拜、自豪、与收获的踏实喜悦的光彩,像一支小小的凯旋队伍,跟在后面。家属大院其他趴在窗口张望、或是在路边空地上玩耍的孩子,常常投来毫不掩饰的、火辣辣的羡慕目光,那目光追随着他们,直到进入楼道。那一刻,西贝觉得走在前头、肩扛步枪、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父亲,异常高大,有一种她平时感受不到的力量感。那串摇晃的、微不足道的猎物,仿佛是这个世界颁发给这个家的、最实在、最无需言语的勋章,是对抗匮乏的一种直接而有力的宣言。这些带着淡淡硝烟和新鲜血腥气的“野味”,最终会变成家里饭桌上难得一见、能让所有孩子眼睛发直、默默咽口水的珍贵荤腥。母亲孙兰会难得地挽起袖子,系上围裙,在厨房里细心地把麻雀收拾干净,用极其节省的一点油,细细地煎得两面焦黄,香气霸道地窜满整个房间;或者将野兔利落地剁成小块,和凭票买来、同样金贵的土豆一起红烧,汤汁浓油赤酱,拌着糙米饭,能让胃里获得久违的扎实满足感。那是全家真正“打牙祭”的时刻,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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