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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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中万籁俱寂,烛火幽微的东宫,唯藏于重重殿宇深处的狭室点了一盏孤烛。





烛火幽微,光晕只够照亮案前三尺之地,再往外便是一片浓稠的暗,连殿柱的影子都模糊难辨。





镇国公一身墨色常服,玉带紧绷,灰白须发间裹挟着难掩的怒意,言语间毫无半分恭顺避讳,只有恨铁不成钢的冷厉,甚至直言太子愚蠢??太子萧烨忍耐不发,而他的亲卫当即道,“国公爷,还请慎言!谨守臣礼,不可对当朝储君失仪不敬!”





“当朝储君。当朝储君是我的嫡亲外孙,而我的外孙,他愚不可及!”





“国公如今,是笃定孤,必败无疑?”





“老夫不是笃定你败,是痛你自寻死路!你是太子、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嫡长啊,稳稳当当等着承继大统,不好吗?何苦步步激进、自陷危局,亲手断送这二十年储君基业!”





“等着?孤在这东宫已等了快两年了,是孤想自寻死路吗?是他逼我!”





“太子!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!你当这皇城是什么地方?你当圣上是什么人?我在朝三十年,从未见过哪个储君,把自己的路走绝到这种地步!”





二人狭室深谈,政见相悖,再度争辩不休。镇国公笃定萧帝不可能违背朝制祖规,自古“立嫡以长不以贤,立子以贵不以长”??年龄和嫡庶注定而贤无尺度标准,因而,萧帝纵容诸子相争不过是表象,实则为磨砺太子的帝王术。太子堂堂嫡储,国本既定,萧帝绝不可能易储。





太子却认为他太了解他冷血无情的阿爷,他早已动了“贤能者居之”的心了。





而让他如此笃信的,是他的阿爷,非长非嫡。





当年宫变夜,萧帝凭一己之力,血洗宗亲、借势夺权,踩着一众嫡长兄长的累累白骨,硬生生从万丈血海、尸山废墟里,抢下了这九重龙椅。





太子自幼习读圣贤,守君臣礼、笃手足义,一生恪守规矩,遵奉祖制。可他阿爷的万里江山,从来不是循规蹈矩得来的。祖制礼法、依嫡守序,于他而言,不过是束缚庸人、桎梏弱者的虚文。





他阿爷要的,也从来都不是循规守礼的嫡长储君。





胜者为王、败者为寇,谁有制衡朝野的手段、谁有坐稳江山的铁血能耐,谁配执掌国本,谁便是天命储君。





皇权,强者居之。





太子自认早已洞穿帝王冷血本心。而彻底筑牢他这份笃信,让他再无退避余地的,是他已然安分地,在这座东宫枯守了两年。





“不是两个月,是整整两年啊??国公。阿爷不见孤,大臣见不到孤,连母后都被拦在外面。你可知道孤在这东宫里,日日夜不能寐?日日见这四壁重重的寂寥?国公不肯帮孤便罢了,难道还要孤做个痴愚太子吗?难不成有朝一日孤被废了还要跪下来谢恩?”





当他把这些委屈、怨怼尽数诉说时,换来的,只有镇国公难以忍耐地深吸一口气。





他的外孙,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胡须的孩子,那个他手把手教着读帝范政要的孩子,不见了。如今他眼里只剩被逼到了绝处才会生出的疯狂。而疯狂和愚蠢,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。





一生太过坦顺,此刻对他来说,竟然就算绝处。镇国公难以理解,甚至忍不住开口道,“你小时候,我教你骑马,你说你怕,不敢上鞍。我告诉你,你是储君,是未来的天子,不能怕,你就咬着牙上去了。从马上摔下来三次,摔断了骨头,躺了两个月,伤好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匹马,说翁翁不要换,孤就要骑它,骑到它服。那时我觉得,我这个外孙虽然胆子不大,但骨子里有一股韧劲,摔不怕,打不垮。是我南朝的太子,将来的明君。”





??太子在镇国公面前,当然是孩子。





一个孩子向最疼他的外祖诉苦诉难,最想要的甚至不是外祖豁出性命帮他,仅仅是,外祖心疼他,哪怕说一句,这两年苦了你了,再忠言逆耳也不迟。所以镇国公的反应,同样刺痛了太子。





“别提什么少时!孤是太子,是君,而你是臣,是……”





“你太叫我失望了。”





两年幽闭,太子渐渐多疑、偏执、急功近利,心性既已偏歪,路也随之偏拐。他已走远了。万般规劝皆成空谈,太子油盐不进,镇国公无力也不想管了,甩下这一句,就走了。





二人不欢而散。太子令亲卫退下。





殿内烛火幽微,明暗分割两地,将一室压抑衬得愈发窒息。片刻后,密道门缓缓开启,暗室内走出一人。





“国公一意孤行,是帮不上孤了。他手中兵马数万,若他肯倾力相助,孤的胜算可高三成。”





“镇国公不愿助殿下行险,但也绝不会害你。袖手旁观,或许已是变相成全了。好在后宫还有母后坐镇。”





“于母后而言,她赵氏一族的荣光,比我重要。”





“但你是她唯一的孩子,如同她是镇国公唯一的女儿一样,血脉牵绊,根深蒂固,终归是一家人。”





太子嗤笑:“一家人……”





“家人,确然同样会依附权势而舍亲情。臣知殿下心伤,可只要跨过这道绝境垭口,他日问鼎天下、执掌乾坤,今日所受之屈辱、猜忌、背叛,皆可尽数清算。待那时,手握至高权柄,亦能斩获亲情,再也不必伤悲。如今储权日削,朝堂党争之势已成,诸王步步紧逼,朝臣两端观望,局势已危如累卵,退无可退。”





“孤知道。事到如今,孤但凡退让半步,等着孤的,便是覆灭的死局。退无可退,亦不能退。”





“内侍监暗中传出消息,圣上病笃,恐熬不过朝夕,不日将召臣工皇子尽数入宫,各路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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藩王皆依密诏启程返京。此外,臣派探子探知,三王麾下兵营调动频繁,守备异动。如今玉京城内暗流涌动,百姓纷纷议论,山雨欲来,天要大变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好一个山雨欲来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百官各怀算计,藩王尽数返京,举国皆知变局将至,唯独他这位当朝储君,被囚深宫,一无所知,一无所闻。
 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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