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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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两年,我安分、守己地,呆在这里,阿爷不问我、不念我,如今,也不准备召我了。国公还自欺欺人,说这是磨砺。枉我为储二十年,遭人构陷才看透,原来我的阿爷,我敬重一生、信任一生的君父,一直忌惮我。忌惮我储权过重,忌惮我朝野归心。他纵诸子相争,是为养蛊择主;禁我两年、冷待于我,是为耗我心志。若禁你两年,你不会觉得有什么,因为他对你始终如一,可他是什么对我的?”
“万般恩宠,捧得我储位瞩目、万众仰望,待我树敌满朝,待我势大成患,再亲手将我推入深渊。原来他打心底里,是盼着我无能、出错的。”
“我无能,就威胁不到他的至尊皇权。可若真到了传位承统、社稷交接的那一日,他又会嫌我太过庸弱无能,担不起家国大任。他要我堪当储君大任,逼着我学着独立理政、制衡朝局,做一个合格的江山继承人,可他又最怕我太过有才能,怕我羽翼丰满、势大难制。”
“要我无能废弛、安分守拙的是他,恐我锋芒太盛、才干过人的也是他;教我立身朝堂、独当一面的是他,不许我全然独立、脱出他掌控的,依旧是他。我这一生,进退皆错、优劣皆罪,从头到尾,都只能困在他划定的方寸牢笼里,我是他的儿子吗?我不过是他掌心任由揉搓、拿捏制衡的棋子。我这一生做了那么多的抉择,原来都是假的。”
“三十三年君臣父子,那些教养,过往,全是假的。可笑、可笑啊。”
太子放声狂笑。
他站在那道烛光的分界线上,半边脸是亮的,半边脸是暗的,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。
“新税积弊,不是殿下的错。圣上与朝臣皆知民生起落是经年国势所致,只是国家需要一个罪人,以平民怨。保稳万民生计,是为人臣的本分;民心一失,储君威望自损,储权自会削弱,是圣上所需要的。臣乃局外之人,因而在臣看来,满朝臣工各司其职,为家族、为派系计;圣上高居九重,为皇权独尊、为江山计。人人皆是在其位、谋其政,而后他们才是谁的君父、子孙。”
“殿下没有错做任何事,若说有,便是从未为自己谋。殿下身居储位二十年,爱民如子,待朝臣宽厚公允,守礼恭顺、心存君父社稷。世人误你、谤你、忌你,但臣知,殿下是真龙天嗣,绝非苟且依附的凡犬,更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。倘若殿下真如文官口中所判,储权怎会一朝被削?何况,若真的势大滔天,储权凌驾于皇权之上……”
太子接下了那未尽的半句:“便覆了这皇权,又如何?”
一室幽烛,明暗摇曳。四目相对,皆无喜色,甚至无野心。关山万里难越,更像两个失路之人的同悲。
“当下局势,坐以待毙,唯有兵行险着,方可搏一线生机。当今之计,也唯有兵变了。兵变若起,殿下只需以清君侧、护圣驾之名起兵,进可夺乾坤、定大统,退可守其身、脱困局。这是殿下如今唯一的生路,成败在此一举。只是这一局博弈凶险万分,仅凭朝堂内斗、手足相残,远远不够破局。殿下,你必须派臣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朝野皆知臣与殿下疏离,这便是我们眼下最隐蔽、锋利的武器,可掩耳目、避猜忌,不入他人之局。还请殿下赐臣兵力权柄,放手让臣行事。若臣暗中造势不成,便亲自发动宫变。赢,则问鼎九五,败,亦有护驾除奸之功,可令三省陈情,则彻底解除东宫禁足之困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,“风雨跌宕,唯你不弃,助我良多……你想要什么?”
“世人皆逐名利,臣亦俗人,不求清高。但若真论有什么私心执念,只是做臣子的选择而已。就像七郎主动退让,三郎一定向着四郎,我追随你,仅此而已。臣只求殿下应允一事,保全常宁殿。”
“妇人之仁。”
“生母浅薄短视,半生拖累于臣,臣自离开,便断了这亲缘。生为其子未有一天尽孝,就当是臣感念她的最后一次,如此便可报了。而后,天地山水间,臣,大可自在了。”
“孤许了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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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谦王府内,灯烛次第熄灭,唯书案一盏长明。
秋夜霜寒,庭院内冷风穿廊,吹动院树枯枝。不知多少春秋从此间漏去,连这棵曾亲手栽种的柿树,也有年月无暇顾及,不知它何时抽芽、何时落叶,更不知岁岁秋来,是否挂满红柿。
萧铮枯坐于书房,观摇曳的烛。明黄圣旨被随意搁置在案上。
房门被轻柔敲响。
“殿下,更深露重,妾来为你送一件披风。”
王妃亲手绣的大氅,带着室外的清寒,和她独有的馨香。她将大氅披在他身上,却怎么也系不上结。萧铮垂眸,默然抬手,温热的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指尖,大氅一展,转落在了她肩头。
“钰儿睡下了?”
“睡下了,妾才来的。庆云陪着。”王妃问,“殿下可要去看一眼?钰儿睡前还念叨,想要见一见阿爷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去了。最近不太平,好不容易睡着,别再吵醒了他。”
他牵着她走向矮榻,为她斟茶,“宫里来了人。圣上状况不太好,今夜,我得入宫候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