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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春凤一愣:“下山?下什么山?去哪儿?”
“之前吃不饱饭时,连碗中的佐料都要舔得干干净净。临走前怕你饿着,特意跟斋堂的师傅、道众叮嘱交代,每日谁都先紧着给你送吃的,就怕你再饿个高烧不退。如今酒足饭饱,就不把粮食当回事了,反正天天有人送到跟前,连狗都喂熟了。你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了吗?我看它机灵又亲人,多智近妖,不如叫黄老妖?”
“…………”
他诡异的心虚。甚至有一种让母亲发现他做错事时的心情。
“不是嫌观里的饭菜寡淡?带你下山吃点好的。”
李观棋迈步??大黄竟然摇着尾巴,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。
徐春凤站在原地,犹豫了一瞬??他想起每日无味无油星的素菜,吃进嘴里像是嚼着一团湿棉花,那些硬得能砸死人的馍(也就是狗头硬),咬一口下去,牙都要崩掉了;这山上什么乐子都没有,连能说一句话的人都找不到,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看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,又从西边散成雾……
他甚至还想起了黑乌鸦的眼神。
她看着他的眼神,总是审视与冷漠,像两把钝刀子,不声不响地剜着他。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恶意,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,是一种彻底的、无声的否定。
就像……他的母亲。
无论他犯下什么,都最应该宠爱他、疼惜他的人,最终疏远了他。
徐春凤不再犹豫,也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下山路,三百多级石阶,一级一级地往下铺,像一挂从天上垂下来的梯子,狗都不愿意走,他竟然在走。
白衣道长步履从容又轻盈,像踩在云上,又每一步都稳稳当当,不急不缓,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,一丝灰尘都不曾惊起。
他就不一样了。
才下了几十阶,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,像是两根被风吹折的,软绵绵的芦苇;膝盖骨酸胀难忍,每往下迈一步,都像有人拿钝锤子敲一下。他一声不吭,嘴唇咬得发白,硬撑着往下走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腿越来越沉,像灌了铅。每抬一次脚,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脚下的石阶仿佛在无限地延伸,怎么也看不到头。徐春凤越走越慢,努力又疼痛的汗珠顺着脸颊下淌、滴落,分不清黏在身上的,是山中雨雾,还是他的冷汗。
二人的距离逐渐拉开。李观棋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像一团白色的光晕在绿荫里忽明忽暗。
就在这时,她停住了。她回头,声音清清淡淡的,像山涧里的水落在石头上,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徐春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相当无能的翕动了两下,“谁、谁要你背!”
他又羞又愤又恼,仿佛被踩了尾巴,猛地一跺脚,也不管腿还哆嗦着,一溜烟就往下跑。
起初还快,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劲儿,脚下生风似的。跑着跑着,那股气就像漏了的米袋,哧哧地往外。他的步子越来越乱,越来越碎,摇摇晃晃的,像个皮影人。
皮影尚能走直线,他走不了。铆足的气在这无穷无尽的山阶面前,连渣都不剩了。
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。腿上肌肉到处都在突突地跳,每跳一下就抽一下筋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两旁连能抓着的东西都没有,他开始不自觉地往没有石阶的泥坡晃去,一脚陷泥里,一脚踩在石阶上。
然后,他的脚尖磕上了某一级石阶的边缘。
瞬间,天地在他眼前打了个旋,头倒悬在脚下,树梢挂在头顶,天成了地,地成了天??而他眼前一片漆黑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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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,照在湿漉漉的农家瓦片上,积着刚停随处可见的小水坑,折射出细微的光亮。
风清轻轻带上屋门??屋内徐春凤呼吸均匀,面容舒展,暂无大碍。
“你怎么把小世子带下山了……”
“留在观里还要日日操心他的吃喝,山路本就崎岖湿滑,你膝盖最近又一直疼,少跑几趟,也能少受点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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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边说边进了厨房。灶房不大,泥墙被烟熏得发黑,却收拾得干净。
灶膛里的火光是唯一光源??虚竹守在灶台前,他是烤红薯高人,说火候很关键。
“膝盖疼?”见她们来了,玄阳点亮矮桌上的油灯和一旁的火盆,“我诊诊。”
“你最近忙,最耗费心力,我便没同你说……”
“风清,”玄阳截住她的话,语气不重,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,“我们之间不谈这种见外的话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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