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终万家灯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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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天在太极殿,我说完那几句话,就睡着了。



    我太累了。



    撑着那口气撑了那么久,在那座殿里把那几句话说完,我那口气松了一下。



    不是散了,是松了一下。



    我睡着了。后来,他们把我抬出了大殿。



    抬到殿门外,我醒了一下。



    我看见,房玄龄站在殿门外。



    他没赶上殿里那一幕。他在殿门外等着,等我出来。



    他蹲下来,跟我的藤椅齐了平。

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



    “玄龄,你今日来迟了。”



    “我来迟了。”



    他的嗓子哑了。



    我那时候想,跟他说点什么。



    我们俩这一辈子,从军帐里对着一盏灯磨事磨到天亮,到朝堂上一个谋、一个断,几十年了。



    我想跟他说,玄龄,这一辈子跟你搭档,值了。



    我想跟他说,玄龄,往后的事,你多担待。



    可这些话,我都没说。



    我只说了一句。



    “咱俩这辈子,一个谋,一个断,吵了几十年。”



    他应了一声。



    我看见,他的眼泪落下来了,落在我们俩交握的手上。



    “往后,谁陪你吵啊。”



    这一句说完,我没力气再说了。

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



    他握着我的手,低着头,没说话。



    他答不了这句。



    因为这句,答不了。



    往后,没人陪他吵了。



    往后,他出主意,谁来给他拿主意。往后,他想得太多,钻进去出不来,谁来一句话把他拽出来。



    往后,他对着一盏灯磨一件事,磨到天亮,身边那个位子,空了。



    我答不了他,他也答不了我。



    我们俩就那么对坐着,我握着他的手,他握着我的手,殿外的风卷着雪,从廊下过去。



    谁也没说话。



    我那时候觉得,这样,挺好。



    不用说话。



    我们俩这一辈子,该说的话都说过了,该磨的事都磨过了。到了最后,不用说话,就这么握着手坐一会儿,挺好。



    我想起很多年前,头一回见房玄龄。



    那时候我要被调走,行李都收拾好了。他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我,说,克明,不走了。



    他把我留了下来。



    要不是他那一句,我这一辈子会是另一个样子。我或许就在哪个小县做个小官,做一辈子,做成那个我最怕的胖县令。



    是他,把我留在了秦王身边。是他,让我这一身本事有了施展的地方。是他,让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了回来。



    我这一辈子的功业、名声,有一半是他给的。



    他出主意,我拿主意。这二十多年,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。



    如今,我要先走了。



    我那点拿主意的本事,带走了。



    往后,他出主意,谁给他拿。



    我握着他的手,我想,玄龄,对不起。



    我先走了。



    往后那些要你一个人断的夜,我陪不了你了。



    可我没说对不起。



    我们俩之间,不说对不起。



    从军帐里那盏灯,到朝堂上那些政令,到这一刻,殿门外的这阵风,这片雪。



    够了。



    这一辈子,有这么一个人,陪着谋,陪着断,陪着把一个天下立起来。



    够了。



    后来,我又困了。



    我的手,在他掌心里,慢慢地松了。



    他们抬着我,往宫外走。



    我最后看见的,是房玄龄。

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的藤椅远去。



    我想跟他挥挥手。



    我抬不起手了。



    我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他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拐过一个廊角,没了。



    回了府,在还能说话的那几日,我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。



    我有些话,要交代。



    我跟构儿说。



    “你是老大,往后这个家,你担着。”



    构儿点头,眼眶红着,没说话。



    “日后,你跟着孙真人学医救人,是好事。可记住,医,救的是一个人,一条命。”



    “你父亲这一辈子做的事,救的是千千万万人。”



    “不是叫你弃了医去做官。是叫你记住,无论做什么,心里要装着人。”



    “爹,我记住了。”



    我跟荷儿说。



    “你从前胡闹,你父亲没少为你操心。”



    “可这些日子,你守着我,给我擦身、喂水、翻身,你长大了。”



    “荷儿,人不怕从前胡闹。怕的,是长不大。你长大了,爹放心了。”



    “为父这一生,对陛下不愧,日后,陛下若是许你当驸马,那就去,平平安安过一生。”



    荷儿哭了,小声地哭。



    “别哭,爹这一辈子,值了,爹赶上了乱世,也赶上了这太平年月,爹做了想做的事,够本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往后,你们好好过日子。日子,是最金贵的。比功业金贵,比名声金贵。”



    “这话,是大安宫那位太上皇教你们爹的。你们爹这一辈子忙着建功立业,到了最后才懂。”



    “你们别像爹。你们要好好过日子。要好好看春天的花,夏天的蝉,秋天的月,冬天的雪。要好好陪着你们身边的人。”



    我想了想,又说:“别等到最后,才知道,那些是最金贵的。”



    两个孩子守在床边哭。



    我那时候,已经没力气再说了。



    能交代的,都交代了。



    我闭上眼。



    回了府,我就再没怎么清醒过。



    我大半的时候都在睡。



    我躺在那些梦里。



    杜陵的老槐树。父亲的背影。蝉声。军帐里的灯。玄武门的血。大安宫的枸杞水。那个老人塞给我的那包枸杞。



    那些梦,来了又去。



    我那口气,还吊着。



    它还在等。



    我也还在等。



    我等西北的消息。



    那支兵,开拔了吗。



    那个消息,到了吗。



    我躺在床上,大半昏睡,可那口气死死地吊着,就为了等这一个消息。



    我快撑不住了。



    我能感觉到,那口气越来越弱,越来越淡,像这盏灯,灯花结住,火苗发青,风一吹,就要没了。



    可我,还在撑。



    我跟自己说,克明,再撑一撑。那个消息快到了,你撑到听见那个消息,你就能走了。



    那段日子,日子过得很慢。



    我大半在睡。清醒的时候,越来越少。



    我清醒的时候,就听。



    听屋外有没有车马声。听有没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。听有没有那个我等了一冬天的消息。



    每一回听见屋外有动静,我那颗快停了的心,就提一下。



    每一回,都不是。



    是构儿进来换药。是荷儿进来擦身。是孙真人进来搭脉。



    都不是我等的那个。



    我那口气,一次一次地提起来,又一次一次地落下去。



    可它没散。



    它死死地吊着。



    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。



    我这身子早该垮了。按孙真人的脉象,我早该走了。



    我跟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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