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身逐瘴烟临僻壤,心藏明月拒同尘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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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sp; 司徒砚秋缓缓起身,走出书房。



    一夜未动,他的身体有些僵硬,但他站直身体的瞬间,那股属于读书人的傲骨,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


    他没有去看那些早点,目光平静地落在程柬的脸上。



    “程主事,有心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大人客气了。”



    程柬笑着,将一碗粥和一双筷子递了过去。



    “大人还是趁热用些吧。”
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是随口问道:“不知大人,对那些卷宗,可有什么看法?”



    来了。



    司徒砚秋心中冷笑一声。



    他接过粥碗,却没有动,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。



    “看法?”



    他抬起眼皮,淡淡地说道:“卷宗繁杂,记录混乱,堪称一堆废纸。”



    “想来,是有人不想让我这个外来之人,插手酉州的事务吧。”



    他的话语里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


    程柬闻言,脸上的笑容不变。



    他没有接这个话头,只是微微躬身,叹了口气道:“大人明鉴。”



    “酉州官场,盘根错节,确实……有些复杂。”



    “下官人微言轻,也是有心无力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


    这番姿态,滴水不漏。



    既承认了现状,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


    司徒砚秋将粥碗放回桌上,他那熬了一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程柬。



    “我不想听这些。”

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。



    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


    “朱氏商行,在酉州,是做什么营生的?”



    当“朱氏商行”四个字从司徒砚秋口中吐出时,程柬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凝滞。



    虽然只有一瞬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,却还是被司徒砚秋敏锐地看在了眼里。



    程柬的眼中,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。

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。



    最终,他抬起头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奈的苦笑。

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您这可真是问住下官了。”



    他搓了搓手,像是在斟酌词句,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。



    “这朱家啊……在咱们酉州,可不是一个商行二字能说得清的。”



   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谨慎。



    “您看到的官府采买,无论是修缮城防的砖石木料,还是府衙里用的笔墨纸砚,甚至是军中的粮草被服,十有八九,都出自朱家之手。”



    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,面无表情。



    这些,他早已从账目中推断了出来。



    程柬见他不动声色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但最终还是一咬牙,继续说道:“这还只是其一。”



    “如今州府衙门里,从上到下,您随便拎出十个官吏,至少有六个,是朱家的门生故吏,或是受过朱家的恩惠。”



    “就连……就连咱们新上任的知府大人,据说当年能金榜题名,背后也有朱家不少的资助。”



    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司徒砚秋心中炸响。



    他虽然猜到朱家与官府勾结甚深,却也没想到,竟已到了如此地步。



    连一州之主,都是他们的人!



    难怪……难怪自己一个京官榜眼,会被如此轻慢。



    在这酉州城里,朝廷的任命,恐怕还不如朱家的一句话管用。



    程柬似乎是豁出去了,他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细不可闻。



    “大人,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。”



    “朱家,本是武勋世家出身,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打过天下,虽然后来没落了,但在军中的根基,却一直未断。”



    “如今,咱们酉州卫所的指挥使,便是朱家家主的亲侄子。”



    “可以说,这酉州一地的兵权,大半都牢牢攥在朱家的手里。”



    商业、官场、军队……



    一张无形的大网,在程柬的描述中,缓缓展现在司徒砚秋的面前。



    这张网,将整个酉州,都笼罩得密不透风。



    朱家,就是坐镇网中央的那只巨蛛。



    而他司徒砚秋,一个无权无势的贬官,就是一只不小心闯入这张网中的飞蛾。



    任何一丝轻举妄动,都可能招来粉身碎骨的下场。



    直到此刻,司徒砚秋才终于彻底明白了,昨日程柬在院门口,对自己说的那句静观即可,究竟是何等沉重的警告。



    那不是提醒。



    那是告诫。



    告诫他,不要妄图用那堆卷宗去做什么。



    因为他面对的,根本不是一两个贪官污吏,而是整个酉州盘根错节、早已融为一体的庞大利益集团。



    院子里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

    只有那碗肉糜粥的热气,还在袅袅升腾,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


    许久。



    司徒砚秋忽然笑了。



    他笑得有些突兀,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,更多的,却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狷与桀骜。



    “一手遮天,好一个一手遮天!”



    他缓缓踱步,走到那食盒前,竟真的端起了那碗已经有些温吞的粥,大口地喝了起来。



    三两口,一碗粥便见了底。



    他又拿起一块油饼,狠狠咬了一口。



    程柬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

    他从眼前这个看似孤立无援的年轻官员身上,感受到了一股与这死寂官场格格不入的,锋锐得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


    “吃饱了。”



    司徒砚秋将最后一口饼咽下,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。


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再次望向程柬。



    “程主事,多谢你的早点,也多谢你的提醒。”



    “不过,我司徒砚秋的字典里,还从来没有静观二字。”



    他的声音,恢复了清冷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。



    “那些卷宗,是真是假,总要亲眼看过才算数。”



    “我想去城墙上,亲自看一看,那些用高出市价三成的砖石,用去了远超常理的铁木修缮过的城墙,究竟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


    程柬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


    他知道,眼前这个人,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


    “大人,这……”



    “不必多言。”



    司徒砚秋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


    “看完城墙,我还要去拜会一下咱们的知府大人。”



    “毕竟,我是奉太子之命前来,总不能连主官的面都不见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待着。”



    “这件事,恐怕还要劳烦程主事,为我引路了。”



    他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。



    程柬深深地看着司徒砚秋。



    他看到了一张因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。



    更看到了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。



    那火焰里,没有畏惧,没有退缩,只有属于文人的铮铮傲骨,和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。



    他沉默了许久。



    最终,对着司徒砚秋,深深地,躬身一揖。



    “下官,遵命。”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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