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今朝共演当堂戏,不叫旁人识破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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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翎州的天,总是灰蒙蒙的。



    云朔郡城,东街。



    这里本是城中最富庶的地界,朱门高墙,深宅大院,往日里连路过的野狗都要比别处的肥上三圈。



    可今日,这里却只有肃杀。



    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,狠狠的拍打在一座挂着刘府匾额的宅门上。



    大门洞开,原本威严的门槛被无数只皂靴踩踏的泥泞不堪。



    一队队身着玄衣的缇骑进进出出,将一只只沉重的红漆木箱从府中抬出。



    箱子很沉,压得搬运的缇骑脚步沉重,偶尔有箱盖没扣严实,随着颠簸露出一角,里面金银的光芒便刺痛了周围人的眼。



    那是黄金,是白银,是玛瑙翡翠,是这刘家几代人搜刮积攒下来的民脂民膏。



    府门内,隐约传来妇人的哭嚎和孩童的尖叫,但很快就被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,紧接着周遭便没了半点声响。



    只有沉重的脚步声,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咕噜噜声。



    台阶之上,立着一人。



    此人身形削瘦,面白无须,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,透着一股寒光。

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缉查司都尉的官服,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。



    手里盘着两颗铁胆,铁胆转动,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


    他的目光冷漠的扫过那些被押解出来的刘家男丁。



    往日里鲜衣怒马、在云朔郡城横着走的刘家少爷们,此刻一个个披头散发,只穿着单薄的中衣,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,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怨毒,却连头都不敢抬。



    “都手脚麻利点。”



    陈阴淡淡开口。



    “莫要耽误了时辰。”



    周围的缇骑浑身一颤,搬运的速度顿时快了几分。



    “哎哟,都尉大人,您受累,您受累。”



    一个穿着深绿色官袍的中年胖子,搓着手,满脸堆笑的凑到了陈阴身边。



    此人正是云朔郡的郡守,许临江。



    许临江那张保养的极好的圆脸上,此刻因为寒冷和谄媚,泛着一种油腻的紫红色。



   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手炉,双手递到陈阴面前。



    “这天寒地冻的,大人亲自监工,实在是辛苦。”



    “这是下官特意让人备的手炉,里面加了上好的银霜炭,没烟味,您暖暖手。”



    陈阴瞥了一眼那个做工考究的手炉,又看了看许临江那张卑微的脸,脸上露出笑容。



    “许大人。”



    陈阴继续盘着手里的铁胆,目光依旧盯着那些装车的箱子。



    “我是粗人,皮糙肉厚,用不惯这些精贵玩意儿。”



    “这手炉,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。”



    许临江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奴才相。



    “是是是,大人教训的是。”



    许临江讪讪的收回手炉,往袖子里缩了缩,压低声音说道:“大人,这刘家可是咱们云朔郡的头号肥羊,这回抄出来的东西,怕是不下百万两。”



    “这差事办的如此漂亮,大人回京之后,少司主那边定有重赏。”



    说到这,许临江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和期盼。



    “到时候,还望大人在少司主面前,替下官美言几句。”



    “下官在这云朔郡兢兢业业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这次配合缉查司办案,也是尽心尽力……”



    陈阴转过头,那双阴冷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许临江。



    许临江的声音戛然而止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


    “许大人。”



    陈阴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让人发寒的冷意。



    “你想多了。”



    “我们办差,那是奉了司主大人的令,是为了太子殿下,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。”



    “至于你的政绩……”



    陈阴冷笑一声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许临江胸口的补子。



    “那是吏部的事,是朝廷的事。”



    “你想升官发财,得靠你自己的本事,别想着往我身上贴。”



    “缉查司的刀,只杀人,不搭桥。”



    许临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双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
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这次配合缉查司抄家,能分一杯羹,哪怕分不到钱,也能混个脸熟,给自己那停滞多年的仕途松松土。



    没想到,这陈阴竟然如此油盐不进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


    “是……”



    “下官失言,下官失言……”



    许临江连连点头,再也不敢提半个字。



    陈阴轻蔑的收回目光,不再理会这个废物。

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

    最后一口箱子被抬上了马车,长长的车队在街道上排开。



    “封车!”



    陈阴一挥手,正准备下令出发前往下一家。



    突然。



    地面开始震动。



    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,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。



    紧接着,这震动越来越剧烈,连带着路边屋檐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下来,发出扑簌簌的声响。



    “哒哒哒??”



    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,从街道的尽头传来,瞬间打破了街道的寂静。



    陈阴猛的转过头,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长街的另一端。



    只见灰蒙蒙的风雪中,一杆漆黑的大旗破风而来。



    旗面上,用金线绣着两个斗大的字。



    安北!



    陈阴心头一紧。



    五十名身披甲胄的骑兵,冲了过来。



    他们胯下的战马,鼻孔喷着白气,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。



    在这五十骑之后,是五百名身着甲胄的步卒。



    他们步伐整齐划一,每一步踏下,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。



    为首一将,未戴头盔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。



    正是安北骑军大将军,赵无疆。



    在他身侧,梁至紧随其后,手按刀柄,目光如电。



    “吁??”



    赵无疆一勒缰绳,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,前蹄高高扬起,在距离陈阴不足十步的地方重重落下。



    马蹄溅起的泥水,直直的甩在了许临江那身官袍上。



    许临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的往后缩。



    陈阴却纹丝未动。



    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,手里的铁胆停止了转动,目光冷冷的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


    “来者何人?”



    陈阴上前一步,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。



    “此处乃缉查司办案重地,闲杂人等速速退避!”



    “是谁给你们的胆子,敢策马入城,惊扰官差?”



    赵无疆坐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的看着陈阴。

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慢条斯理的摘下手上的皮手套,轻轻拍了拍马鬃上的雪花。



    陈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。



    “放肆!”



    就在这时,赵无疆身旁的梁至策马上前一步。



    梁至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声音如同洪钟,在长街上炸响。



    “安北军奉安北王令,前来协助缉查司办差!”



    “王爷有令!”



    “鉴于北境战事吃紧,流寇四起,道路不靖。”



    “为防朝廷资财在转运途中遭匪寇劫掠,造成国库亏空,特派安北军五千精锐,入驻北地,协助缉查司一同查抄、清点物资!”



    “所有查抄财物,即刻起由安北军接管,并负责护送进京!”



    梁至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。



    许临江张大了嘴巴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


    协助办差?



    接管财物?



    这分明就是明抢啊!



    陈阴气极反笑。



    他看着梁至,又看了看一脸淡漠的赵无疆,大拇指缓缓顶开了腰间长刀的刀镡,露出一寸雪亮的刀锋。



    “安北王令?”



    陈阴冷笑一声,语气森然。



    “好大的口气!好大的威风!”



    “我只知道,这天下是大梁的天下,这财物是朝廷的财物。”



    “安北王不在关北好好守他的边疆,把手伸到这翎州来,还要接管缉查司的差事?”

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

    陈阴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,直刺赵无疆。



    “安北王这是打算造反了不成?”



    周围的缇骑纷纷拔刀出鞘,数百把长刀指向了安北军。



    梁至大怒,刚要开口呵斥。



    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。



    赵无疆终于动了。

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。



    那双厚底的军靴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一声轻响。



    他按着腰间的安北刀,一步步走到陈阴面前。



    两人之间的距离,不足三尺。



    赵无疆比陈阴高出一个头,此刻微微低头,那双眼睛,毫无波澜的盯着陈阴。



    “随意污蔑当朝亲王,按大梁律,当斩。”



    赵无疆的声音很轻。



    “本将军现在就可以砍了你的脑袋,把你挂在这城门楼上,你信不信?”



    陈阴眼神微眯。



    他在赵无疆的眼里,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。



    但他并不在意。



    陈阴仰起头,死死顶着赵无疆的气势。



    “将军?”



    陈阴嗤笑一声,上下打量着赵无疆那身虽然精良但并未佩戴品级标识的甲胄。



    “我在京城见过的将军多了去了。”



    “不知阁下现居何职?几品官阶?”



    “也配在我面前自称将军?”



    赵无疆面色平静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


    “安北骑军大将军,赵无疆。”



    “按照大梁武官品级,位居正二品。”



    赵无疆微微侧头,看着陈阴。



    “都尉不过正三品,应该当得起都尉喊一声将军。”



    正二品!



    陈阴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原来是赵大将军。”



    陈阴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,语气却依旧强硬。



    “官大一级压死人,这道理我懂。”



    “但今日这差事,乃是少司主亲自交代的,更是太子殿下的意思。”



    他眯起眼睛。



    “赵将军如此行事,太子殿下可知晓?”



    “若是太子殿下不知,那你这就是擅自调兵,劫掠库银!”



    赵无疆按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。

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自然知晓。”



    赵无疆撒起谎来,脸不红心不跳。



    “王爷与太子殿下兄弟情深,早已互通书信。”



    “此事乃是两位殿下商议后的结果,无需都尉过问。”



    说到这,赵无疆上前一步,逼得陈阴不得不后退半步。



    “请问都尉,本将军现在是否可以接手了?”



    陈阴笑了。



    是被气笑的。

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眼中的杀机毕露。



    “赵将军,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儿吗?”



    “空口无凭,就想拿走这百万两白银?”



    “按照大梁律制,若是没有司主的手令,或是陛下的圣旨,这批货,谁也带不走!”



    陈阴猛的一挥手。



    “锵??”



    他身后的数百名缇骑齐刷刷的踏前一步,手中的长刀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道寒光,杀气腾腾的盯着赵无疆等人。



    “因为缉查司所到之处,无民,亦无官!”



    陈阴的声音平静。



    “只有皇命!”



    “想抢东西?”



    “那就从我等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


    双方剑拔弩张。



    稍有不慎,这条长街就会血流成河。



    赵无疆低头看了看陈阴腰间那把已经出鞘半寸的长刀。

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。



    有些无奈,又有些怜悯。



    “第一。”



    赵无疆竖起一根手指。



    “我劝你别拔刀。”



    陈阴的瞳孔猛的一缩。



    “第二。”



    赵无疆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

    “你我皆为大梁官员,若是让尔等血溅于此,传出去不好听,对我家王爷的名声也不好。”



    “毕竟我们是来帮忙的,不是来杀人的。”



    “第三。”



    赵无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自己的刀柄上。



    “我说了,我是奉安北王令。”



    “尔等……”



    赵无疆的声音骤然转冷。



    “确定要拦我?”



    “铮??”



    一声清越的刀鸣。



    安北刀出鞘!



    快!



    太快了!



    陈阴甚至没看清赵无疆的动作,只觉得眼前一花,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


    那把厚重的安北刀,已经稳稳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

    刀锋压迫着皮肤,渗出一丝血线。



    “巧了。”



    赵无疆贴在陈阴的耳边,轻声说道:“在安北军中,也只有两种命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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