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余生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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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摸一下那枚铜钱,指腹顺着那道裂痕走一遍,从这一端到那一端,确认它还在,确认它没有裂开得更宽,确认两半铜钱还是严严实实地对着。然后他才会闭上眼睛。有时候他做着做着梦,手会不自觉地伸到枕边攥住那枚铜钱??攥得很紧,像怕它跑了。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铜钱经常被他攥得温热,掌心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,是那枚铜钱断裂的边缘硌出来的。他从来不觉得疼。那种硌是真实的。真实的东西不疼。
梦来过很多次。
第一次是正月二十九那夜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,做了一个极短的梦。梦里他站在一条山路上,四周都是雪,雪在落,又厚又密,天地之间只有白色。他往前走了一段,看到前面有一个人的背影??穿着单薄的棉袍,身形清瘦,步速不快不慢,像在等什么人。他的喉咙动了动,想喊,但那个"阿兄"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出来。他拼命地张嘴,拼命地想出声,可就是喊不出来。然后那个人回过头来??那人的脸隔着一层雪雾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眉眼的轮廓。那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,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。他想追,但脚陷在雪里拔不出来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融进了漫天的大雪里。他猛地惊醒过来,枕边是湿的。一整片潮润,从他脸颊贴着的那块地方蔓延开来,把枕头的布料洇成了深色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??干的。脸上是干的,但枕边确实是湿的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的泪,只知道他的身体在梦里替他哭了一场,而他自己毫不知情。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,然后摸到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,攥到天亮。
第二次梦见是在第二年春天。万物复苏的时节,京城的柳树都发了新芽,风里带着暖意。但萧景曜的梦还是冬天。梦里他还是走在一条山路上,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??一个很小的孩子,七八岁的样子,攥着他的衣角走在他旁边。那个孩子仰着脸喊他:"阿兄。"他低头去看,看到一张瘦小的、冻得通红的脸,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粒被雪水洗过的石子。他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个孩子的头,手指刚触到发顶??画面就碎了。碎成漫天的雪花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肩上、手上、脸上。那个孩子不见了。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,四野茫茫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在梦里喊了一声"阿曜",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弹了一下就被吞没了,没有回声。醒过来的时候枕边又是湿的。这次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??是凉的,有水痕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出来。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,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帐顶,看了一夜。
还有一次梦到他坐在什么地方??像学堂,又像什么人的书房,面前是一张矮几,几上铺着一张粗糙的黄纸,炭灰画出来的格子歪歪扭扭的。有人从后面揽着他的肩膀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什么。那人的手很大,很暖,指节分明,虎口有一道疤。"这个字念曜,"那人的声音很低,很温和,"日光的意思。你名字里这个字,就是日光的意思。"他低头看纸上那个被炭灰画出来的字??笔画很多,但对于一个孩子的习作来说已经算端正了。他扭头想去看那人的脸,但那个人的脸在梦里始终模糊着,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,只能看清下颌的轮廓和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。"阿兄,"他想喊,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他拼命地想喊出声,想看清那张脸,想看那双眼睛??可那张脸始终模糊着。他醒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,胸口那枚铜钱硌得生疼。他攥着铜钱蜷缩在被子里,把脸埋进枕头,枕头是湿的,干不了的那种湿??洇透了。
那些梦后来断断续续地来了很多年。有时候一年两三次,有时候一整年都不来。每次梦都是同一个场景??雪夜,山路,两个人的背影。有时候他是那个孩子,仰着头喊阿兄;有时候他是那个少年,低头牵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的手。但无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