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醒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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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条抽在背上。





皮肉炸开的声音比疼痛先到。





第一下,沈秀宁还能站住。





第二下,膝盖磕在祠堂的青砖地上。





青砖缝里嵌着旧年的香灰,凉津津地贴着掌心。





第三下。第四下。





她没数到第五下。





昏过去之前,只记得满祠堂的人盯着她。





有的皱眉,有的叹气,有的嘴角微微上翘。





像盯着一匹染坏了的布。





不值钱,还占地方。





“张举人愿纳你为继室。”





“这是沈家的体面。你不应,就是不孝。”





她没有应。





她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




血腥气混着祠堂里陈年香灰的味道,呛进喉咙。





再醒来的时候,鼻子里全是药味。





苦涩的药汤混着发霉的稻草,还有隔夜的泡菜水。





酸的,馊的。





她动了动手指。





稻草垫在身下硌着皮肉,粗麻被汗浸得发黏。





背上鞭伤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牵着筋。





隔着一道木板墙,咔嗒,咔嗒,咔嗒。





梭子穿过经线,打纬板撞紧纬纱。





停顿。换手。再来。





那不是机器在转,是人在踩。





沈秀宁用力撑开眼皮。





头顶一根发黑的木梁,弯出了岁月的弧度。





黄泥墙,木板门,窗户糊着泛黄的桑皮纸,破了两个小洞,漏进来两道细窄的春光。





一只蜘蛛从梁上垂下来,又慢悠悠爬回去。





她试着握拳,再松开。





这具身体十五六岁,手心有茧。





茧的位置不对。不在虎口和指尖,在手掌中段。





常年握着梭子磨出来的。





指节也比常人粗一点,是从小拨弄织机零件磨的。





然后脑子里猛然塞进了一大团不属于她的记忆。





祠堂。青砖。四周围满了人。





枯瘦的老者坐在正中,声音像锯子锯木头。





张举人今年五十有二,发妻亡故已有三载,膝下无子。





纳你为继室,是续弦,不是妾,这是抬举你。





她没有应。





她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




记忆到这里断了。





再续上时,是原身被拖回这间小屋,烧了两天两夜。





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




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药碗快步进来,眼眶又红又肿。




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





她把碗搁在床头的矮凳上,伸手摸了摸沈秀宁的额头。





手掌粗糙,带着皂角和棉絮的味道。





顾婉贞。原身的母亲。





四十岁不到,看起来像五十。眼角的皱纹比城里的同龄女人深得多,常年在织机前弯腰低头留下的。





“烧退了。大夫说退了烧就没事了。”





顾婉贞在床边坐下来,一边用木勺搅着药汤散热,一边絮絮地说。





父亲沈大柱被族长叫去领训了。





族长是他亲大伯,七十岁了,管了宗族三十年,说一不二。





女儿在祠堂里公然拒婚,让沈家在全族面前丢了脸面。





“罚了二两。”





顾婉贞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清脆的一声。





二两银子。





沈秀宁躺在枕头上,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两道。





一台织机,一个熟练织工,从早织到晚,一天织不了一匹。





一个月最多二十匹标布,撑死三十匹。





那是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搭进去。





上等品,每匹三钱银子,六两。





扣棉花本钱,扣弹工纺工的工钱,扣织机零件磨损,再扣牙行抽的差价。





落到手,能剩二两就算风调雨顺。





沈家有两台织机。但只有顾婉贞一个人织。





沈大柱大部分时间要接木匠活。





光靠织布养不活一家五口。





二两罚银。





全家紧咬牙关干两个月。





这还不算往后请大夫抓药的钱。





“何苦来哉。”





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嘟囔。





“嫁了不就完了。去当举人娘子,比在这土墙里蹲着不强百倍?”





顾婉贞扭过头。





“你闭嘴!你妹妹在祠堂挨打的时候你在哪?你连屁都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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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放一个!”
  

  

  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  

  

  
脚步声走远,拖拖沓沓。
  

  

  
沈秀宁闭上眼睛。
  

  

  
那是原身的兄长沈秀文,二十岁,屡试不中秀才。
  

  

  
读的书不够考功名,刚好够在家里发牢骚。
  

  

  
门又开了。
  

  

  
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探进脑袋,怯怯地扒在门框边,右手攥着个东西。
  

  

  
一个纺锤。
  

  

  
木制的,两头粗中间细,棉线绕在上头,松了半圈。
  

  

  
沈秀宁盯着那个纺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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