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他还活着,她便还撑得住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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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刚过了瀛海驿,没有留宿。



    瀛海驿是京德御道出京后第一座府级大驿站,驿丞看见这一行十数骑的架势,连夜腾出了上房,热水和饭食都备妥了。



    徐妙云只让人给马换了饲料和水,自己灌了半碗凉茶,便翻身重新上了马。



    她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,干裂的口子在夜风里被扯得发疼,骑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线头一缕一缕地挂在外面。



    哪里还有半分金陵城里翰苑名姝的模样。



    团香的状况比她更差。



    这丫头平日里跟着徐妙云练武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骑术只学了个勉强不摔下马的架势。



    连日赶路下来,大腿内侧全磨破了,每一步马的颠簸都让她呲牙咧嘴。



    可她一声没吭。



    护卫里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家丁也快撑不住了,在马背上坐着坐着便打起了盹,好几次差点栽下去。



    可没有人叫过一声苦。



    大小姐不停,他们便不停。



    徐妙云不敢停。



    夜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旷野里干草的气息。



    她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,目光落在前方黑黢黢的官道上。



    那股心悸又来了。



    从金陵出发起,这东西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拴在她的胸腔里,时紧时松。



    白天赶路的时候还好,身体的疲累能将那份揪扯压下去大半。



    可每到夜里,人静了,马蹄声和风声成了天地间仅存的响动,那根线便开始收紧,一寸一寸地勒进心口。



    她想起了那个夜晚。



    寅时前后,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惊醒。



    那一瞬的感觉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



    不是噩梦惊醒时的恍惚,是胸口实实在在地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攥得她喘不上气,攥得她眼前发黑。



    后来从捷报零碎的消息里拼凑出时间,才发觉那一夜,正是赤勒川决战之夜。



    她从小在魏国公府长大,读的是圣贤书,学的是经世之道,夫子教她的便是“怪力乱神,子所不语”。



    她也确实这般信了十几年。



    可那场心悸来得太准了。



    准到她的梦境与他的伤痛像是被同一根针扎穿了两端。



    蹊跷至此,便由不得她不承认,这世上或许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隔着数千里的山川驿路,将两个人的心拴在了一处。



    他疼的时候,她的心也跟着疼。



    所以她不敢停。



    她怕停下来的那一刻,那根线会断。



    只有马蹄声不断,风声不断,她才能告诉自己,她在靠近他。



    每近一步,心里便踏实一分。



    哪怕只是一分。


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官道前方忽然亮起了几点光。



    起先是零星的几簇,像是举着火把的岗哨,散落在路边的土丘上。



    紧接着更多的光从两侧冒了出来,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亮线。



    有人在清道。



    几名身穿铁甲的骑兵横在官道中央,手中的长枪交叉成拦马的姿势。



    “前方大军行进,闲杂人等一律避让,违令者格杀勿论。”



    徐妙云勒住了马。



    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拦路的骑兵,朝更远处望去。



    远处的官道上,隐约可见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,在天光与尘土之间缓缓蠕动。



    旗帜。



    她看见了旗帜。



    目力所及处,最近的一面大纛在风里舒展着,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徐”字。



    再往里看,隐约还有“李”字旗、“傅”字旗。



    以及,一面绣着“吴”字的亲王大纛。



    徐妙云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。



    旗还在。



    人还在。



    她一夹马腹,冲了过去。

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

    两杆长枪交叉拦在了马前。



    “什么人?报上名号。”



    徐妙云一把摘下帷帽。



    风尘仆仆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


    连日赶路吹粗了皮肤,嘴唇干裂着,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颊侧,可那一双剪水秋瞳在火光里亮得惊人。



    她张了张口,本想说出那句从小到大用惯了的话。



    我是魏国公徐达之女。



    可到了嘴边,她改了口。



    “吴王妃徐氏,请诸位通禀大将军。”



    清道的骑兵对视了一眼,赶忙收枪让路,派人飞骑入后军通报。



    她被引着穿过了前军的队列。



    沿途的士卒朝她投来目光。



    那些刚从赤勒川爬出来的人坐在马车上,脸上的风尘和伤痕还没洗净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瘸着腿依着拐,有的头上裹着带血的棉布。



    可他们看见她的时候,那些疲惫的、麻木的、空洞的眼神里,忽然多了些什么。



    “是王妃。”



    “殿下的王妃来了。”



    消息像风一样在士卒中间传开。



    没有人觉得女子入军中有什么不妥。



    王妃。



    她还没有过门,婚期都没定。



    可这些从赤勒川谷地里活着爬出来的人,已经这样叫她了。



    仿佛那个称呼不需要任何仪式来加冕,只需要他们的殿下认了,他们便认了。


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徐达在中军的位置等着她。



    他站在一辆辎重车旁边,铁甲还没卸,半旧的披风上沾着洗不掉的褐色血渍。



    他看见女儿的那一刻,整个人的身形顿了一下。



    看着她眼底那层压了不知多少天的青色,看着她骑装上蹭满的尘土和汗渍,还有那双本该执笔点墨的手,掌心磨出了层层叠叠的血痂。

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当初在武英殿跟陛下定下的那个婚约条件,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。



    他把一对好好的鸳侣,推到了这条路上。



    “爹。”



    徐妙云唤了一声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。



    可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的那一瞬,稳便碎了一角。



    两个月不见,父亲老了。



    她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了父亲垂在身侧的右手上。



    那只手的虎口处裂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,皮肉翻卷着往外翘,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。



    “爹,你的手。”



    徐达下意识地将右手往披风底下缩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蹭破点皮,不碍事。”



    “蹭破点皮?”徐妙云的眉头蹙了起来,声音里头那股子将门女儿特有的厉色冒了出来,“你答应过我和允恭的,说这一趟只是带兵压阵,不会亲自上去拼杀。”



    徐达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,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。



    “傻丫头,爹打了半辈子仗,这点小伤算什么。当年在鄱阳湖上,你爹被箭射穿了肩膀,照样提刀砍了三条船,这点破皮,擦点药两天就好了。”



    他说着抬起那只肿胀的右手晃了晃,故意攥了攥拳头,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。



    “丫头,爹的伤不要紧,倒是里头那个,吃了不少苦。”



    “跟我来吧,他等着你。”


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徐妙云先看见了那匹马。



    车厢左侧,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一瘸一拐地跟着。



    “晚起”。



    她认得这匹马。



    她在吴王府的后院见过它,朱?每回带它出门前都要在马厩里跟它絮叨半天,拿胡萝卜哄了又哄才肯上鞍。



    如今那匹马后臀上裹着一大块脏兮兮的药布,左后腿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,走得极慢极艰难,可脑袋始终歪向车厢的方向,鼻尖几乎贴着车帘的布边。



    徐妙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

    马是通灵的。



    它不肯离开那辆车,是因为车里有它放不下的人。



    “晚起”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,耳朵忽然竖了起来,脑袋朝她这边转过来,鼻孔翕动了两下。



    然后它认出了她。



    “晚起”打了一个极响的响鼻,前蹄在地面上连着刨了三下,脖子朝她的方向伸过来,嘴里发出急促的低嘶声。



    那声音不是平日里见到生人时的警惕,是认出了自家人时的焦躁。



    像是在说,你怎么才来。



    徐妙云翻身下马,走到“晚起”跟前,伸手摸了摸它的脸。



    掌心贴上去的时候,才发觉这匹马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角结着干涸的泪痂。



    马会哭吗?

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

    可她看见了“晚起”在用脑袋朝马车的方向蹭,蹭了两下又回过头来看她,再蹭两下再回头,像是在催她进去看一看。



    徐妙云将手掌贴在它的颈侧,慢慢地顺着鬃毛往下抚。



    “我来了。”

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。



    “晚起”的耳朵朝前转了转,脑袋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两下,嘴里的低嘶声渐渐弱了。



    “你守了他这么久,该歇歇了。”



    她最后拍了拍它的脖子,朝旁边的亲兵抬了抬下巴。



    亲兵会意,牵着缰绳想将“晚起”引开。



    “晚起”的蹄子钉在了地上,脖子往回拧,又朝车厢的方向挣了一下。



    可它回过头的时候,看见了徐妙云站在车厢门口的身影。



    她就在那里。



    “晚起”的鼻孔翕动了两下,像是确认了什么,终于松了劲,由着亲兵将它慢慢牵走。


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徐妙云站在车厢外面。



    车帘垂着,被风掀起了一角,一股草药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,浓稠得呛人。

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往里看。



    她怕。



    从金陵一路赶到这里,风餐露宿,她一刻都没有怕过。



    可此刻站在这扇帘子面前,她忽然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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