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他还活着,她便还撑得住(2/2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【畅读更新加载慢,有广告,章节不完整,请退出畅读后阅读!】

怕了。



    怕掀开帘子之后看见的那张脸,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。



    怕那张嘴不会再叫她“媳妇”。



    怕那双眼睛不会再弯成好看的样子,朝她笑。



    她闭了一下眼。



   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。



    然后她睁开眼,迈步上了车。



    车里的光线昏暗。



    他躺在那里。



    额角缠着棉布,棉布已经换过了好几回,最外面那一层是干净的白色,可边缘处仍泛着一圈淡淡的褐黄。



    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擦伤,结了痂,痂皮底下是新长出来的嫩肉,粉红色的。



    他的脸瘦了。



    瘦得厉害。



    两个月前在玄武湖畔,他的脸颊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圆润,笑起来的时候两腮微微鼓着,被她嗔了一句“贫嘴”的时候,那张脸上的得意非但不收,反倒越发地浓了,分明是嘴上讨了便宜还要拿眼神再赖上一回。



    如今却瘦得颧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了出来,下颌的线条削成了一道硬棱。



    皮肤黑了整整两个色号,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粗了一倍,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。



    她在铺位旁边跪了下来。



    膝盖磕在车厢的木板上,硌得生疼,她浑然不觉。



    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,停了一息。



    指尖在发抖。



    车厢又轻轻晃了一下,她的手随着那一丝晃动落了下去。



    指尖贴上了他的脸颊。



    肌肤是温热的。



    活着。



    他是温热的。



    这一个认知砸进脑子里的那一瞬,她整个人的脊梁便塌了。



    在金陵城里日夜悬心地推演前线军情的时候,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。



    从金陵到瀛海,风里来尘里去,掌心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,她也没有掉过。



    在茶馆里看见徐允恭那双空洞的眼睛时没有掉。



    连日赶路累到膝盖发软,几次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时也没有掉。



    她是魏国公的女儿,将门虎女,哭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


    可此刻她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,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


    一颗接着一颗,砸在他的衣襟上,洇出深色的小圆点。



    她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。



    “朱?,你这个骗子。”



    “你说过要教雄英放风筝的,你画了好几张图样,说要扎一只能飞过玄武湖的大鸢。”



    “你说过要带我去苏州吃那家巷子里的蟹粉汤包,说那汤包皮薄得能透光,你馋了整整一年。”



    “你说过等你回来,要亲手给爹酿一坛桂花酒赔罪,说先斩后奏的事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


    “你说过要活着回来,陪我去栖霞山看红叶,说要挑一片最红的叶子夹在书里,替我做书签。”



    她抬起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他的脸在那层水雾里变得不真切。



    “朱?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

    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


    胸口平缓地起伏着,呼吸浅而均匀,像是陷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,远得她的声音够不到。



    徐妙云在铺位旁边跪了许久。



    久到膝盖彻底麻了,久到眼泪流干了,久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



    然后她站了起来。



    她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了下来,叠好了,垫在他的颈后。



    他的枕头太矮了,脑袋几乎是平放在铺位上的。



    有淤血的人,头应当稍微垫高一些,利于血液回流。



    这些常识她是懂的。



    从小在魏国公府里长大,府上养着军医,伤药的味道闻到大,钝器伤和跌打伤该如何料理,她虽然没亲手做过,见却见得多了。



    她又将车厢一侧的窗板推开了一条缝,让外头的风透进来,将闷了许久的药气冲淡了些。



    伤兵养病最忌浊气不散,通风透气,伤口才好得快。



    做完这些,她在铺位旁坐了下来。



    帘子在外面被人掀开了一半。



    戴思恭佝着腰钻进了车厢,看见徐妙云的那一瞬,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拿稳。



    “王妃,您怎么来了?”



    老医士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


    出征前徐妙云请他去魏国公府为父亲诊过脉,那时候她还是金陵城里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。



    如今这位闺秀骑着马追了不知多少里路,风尘仆仆地坐在颠簸的车厢里,膝盖上还沾着方才跪出来的灰。



    “戴医士,这一路照看殿下,辛苦你了。殿下的伤势,我要听仔细的,不必挑好听的说。”



    戴思恭微微点了下头。



    他将药箱搁在脚边,擦了擦手上的药渍,将朱?的伤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


    额角的裂伤多深,腰肋的枪伤缝了几针,后脑着地时的钝击伤如何处理,用了什么药,施了什么针法,通窍活血汤的方子是怎么回事,逐一说来,一处不落。



    徐妙云听得极认真。



    偶尔插一两句问话,问得极在点子上。



    比如“瞳仁不等大的情况是否在改善”,比如“留针的间隔是否可以再密一些”,比如“低烧已经持续数日了,身温有没有往上走的趋势”。



    戴思恭答了一阵,心中暗暗生出了几分意外。



    他见过的病患家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


    大多数人听完伤情之后问的第一句话都是“能不能好”,第二句话是“什么时候能好”,再往后便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,或者哭天抢地地闹上一场。



    眼前这位王妃一句“能不能好”都没有问过。



    她问的全是细处。



    瞳仁是在收还是在放,这关乎淤血是在消散还是在扩大。



    留针间隔能否缩短,这关乎经气疏通的效率。



    低烧的走势更是要紧中的要紧,往下走是好事,往上走便意味着内里可能有炎症在恶化。



    这位王妃不通医术,可她懂得该看什么,该问什么。



    单凭这几个问题,便已将殿下伤情的轻重缓急理出了一个清楚的脉络。



    “戴医士,从下半夜起,殿下这里我来守,你每两个时辰上车施针,其余的时候该歇便歇,你也好些天没有睡过一宿好觉了。”



    戴思恭拱了拱手:“王妃放心,老夫撑得住。”



    “你撑得住也要歇。”



    徐妙云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


    “殿下什么时候醒,谁都说不准。一日两日也罢了,倘若拖上五日十日,你不歇着,到时候殿下醒了,给他诊脉的大夫先倒下了,那才是真的麻烦。”



    戴思恭愣了一下。



    他想反驳,可话在嘴里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


    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,只是自己守在病榻旁便顾不上了。



    倒是这位王妃替他想到了前头。



    “王妃说得是,老夫领命。”



    他重新蹲下来,替朱?探了一回脉,又检查了额角伤口的愈合情况。



    收药箱的时候,他抬起头来看了徐妙云一眼。



    “王妃放心,殿下的脉象一日好过一日,瞳仁的大小已经恢复了对称,这是淤血将散的征兆。依老夫的经验,少则七八日,多则旬月,定能醒转。”



    “定能?”



    “定能。”戴思恭将药箱的搭扣扣上,语气笃定,“殿下这个人,命硬。从马上摔下来磕了后脑,换旁人只怕当场便晕了过去,他愣是撑到了帅旗砍断才倒。老夫行医三十年,救过的类似创伤也有数十例,殿下这种体质和这份意志,老夫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


    徐妙云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度极浅,可那是她进这车厢以来头一回露出的笑意。



    “他就是这样的人,平日里看着散漫,什么都不往心上搁,可真到了要紧关头,他比谁都犟。”



    她将目光收回到铺位上。



   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,伸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,掖在他的下巴底下。



    “夜里风凉,被子不能被蹬了。”徐妙云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他从小就有个毛病,睡着了便不老实,手脚乱蹬,被子踢得满床都是,着了凉便要咳上好几日。”



    戴思恭在一旁看得有些恍惚。

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


    方才坐在他对面、把伤情掰开了揉碎了逐条过问的那个人,和此刻俯身替人掖被角的这个人,是同一个人。



    只是前者撑着的是魏国公府长女的担当,此刻露出来的,才是一个牵挂夫君的妻子。


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老医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车厢。



    帘子落下。



    车厢里只剩了她和他。



    她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。



    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太多。



    掌心全是硬茧,指节关节处有几道裂口,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,指甲剪得极短,边缘参差不齐,是自己啃的还是拿刀随手削的,看不出来。



    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。



    这是一双在草原上推过战车、搬过铁炮、握过刀柄的手。



    她将这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


    掌心的粗粝擦在她的皮肤上,有一点点刺痛。



    可那温度是活的。



    “朱?,你听见了也好,听不见也罢,我把话搁在这里。”



    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他,又重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他的骨头里。



    “你欠我一场十里红妆,欠我一句堂前拜告,欠我往后几十年的柴米油盐。”



    “这些债,你一笔都没还。”



    “所以你没有资格睡在这里不醒。”



    “你要是敢失约,这笔账,我会留着。”



    “留到来世,也要你还。”



    车厢在官道的颠簸中轻轻晃动。



    板簧将大半的颠簸卸去,只余一丝细微的起伏,传进车厢里来。



    她握着他的手,在那一丝起伏里,将身子慢慢偎靠在他的肩侧。



    连日不曾睡过一宿好觉的人,在这一刻,终于允许自己合上了眼。



    因为他就在她手里。



    他是温热的。



    他还活着。



    她便还撑得住。



    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