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喜欢凤凰传奇的电视机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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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第一个周二，刘飞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。电话是社区王阿姨打来的，但说话的换成了一个老头。声音很慢，带点喘，像爬了四层楼之后找人要口水喝。老头说了一句“我家电视机不出人了”，然后就没了下文。刘飞喂了好几声，那头才传来王阿姨的声音，隔着电话吼：“老高！你跟人家说清楚！就一句‘不出人了’人家怎么上门！”
老头又接了电话，慢吞吞补了一句：“……声音还有。”
“……什么叫‘不出人了’？”
“就……人没了。”老头说，“光有声音，没有人。以前有人的。”
刘飞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，大致听懂了。电视有声音没画面，信号通道出问题了。他问了地址，下午骑电瓶车过去了。
老高住在街尾那片老小区，没有电梯，四楼。刘飞敲了三下门，门才慢吞吞地开了一条缝。里面露出一张皱纹很深的脸，年纪约莫七十，戴一副老花镜，镜腿用白胶布缠着。头发白了大半，但精神头还行，至少开门的手还算稳。
“刘师傅？”老头上下打量他，“这么年轻？”
“修电器不看年纪，看手。”
老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进去吧进去吧。电视在客厅。”
客厅不大，塞满了一个老式家庭该有的所有东西。一张三人沙发，皮面磨得发白，扶手的位置塌下去两个坑??左边那个大一些，右边那个浅一些，像长年累月被两个人各自占据后留下的形状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，里面泡着半杯凉透的茶水。墙角的柜子上摆了一排相框，大部分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的照片，黑白泛黄，距离现在起码快四十年了。
而客厅的正中央，靠墙立着一台二十九英寸的CRT电视。方方正正的，厚得像一堵小墙，外壳的银灰色漆皮起了好几处鼓包，下面垫着一块木板。遥控器用透明胶带绑在茶几边角上，绑得死死的，像怕被谁顺手带走。
刘飞走过去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电视的外壳。
信息涌进来，不算快，但很清晰：高压包老化了，输出不稳，导致画面间歇性黑屏。管座受潮，聚焦电压偏低，亮起来之后画面边缘会模糊十分钟才能慢慢清楚。这种老CRT电视毛病都差不多，修起来零件难找，但技术层面不难。
然后是一条额外的信息，淡淡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带着一股栀子花洗手液的味儿：这台电视机是1998年买的。那年老高两口子刚搬到这套房子，女儿上初中。买电视的钱是老高一个月的工资，还借了邻居两百块。
它跟这个沙发一样，左半边坐的是老高，右半边坐的是老高的爱人。
她爱看电视。什么台都看，但每到晚上七点半，必须锁定综艺频道。因为那会儿放一个叫《同一首歌》的节目，她最喜欢跟着唱。
她三年前走的。肺癌。走之前那两个月，她已经坐不起来了，老高把床挪到客厅，让她躺着看电视。她看不了几集就睡着了，但老高一直开着机，怕她醒来看不见人。
刘飞把手收回来的时候，电视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糙糙的，像砂纸上磨过的旧磁带，语气委屈得要命：“刘师傅是吧？你帮我跟老高说说，我真没坏。我就是……高压包老了。他每次一开机，我得缓五分钟才能亮起来。可他不等我缓过来就喊‘又不出了又不出了’，然后拍我……你知道他拍得多疼吗？”
“他拍你？”刘飞问。
老高正在旁边给刘飞倒茶，听见他对着电视说话，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跟谁说话？”
“自言自语。”刘飞面不改色，手指搭在电视顶部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，“他拍你哪里？”
“就顶盖。”电视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哀怨，“拍了三年了。每次开机没有立刻出画面，他就拍我一下。前两年拍得轻，今年拍得重了。上周有一回，他拍了三下，我那个管座都松了。”
刘飞看了一眼电视顶盖，果然有几道浅浅的掌印，漆面都磨掉了一层。
“老高，”刘飞站起来，“你家电视是什么毛病我大概知道了。高压包老化了，开机的启动时间会变长。不是坏了，是它年纪大了，启动慢。”
老高端着茶走过来：“启动慢？”
“就跟人一样。年轻人一骨碌爬起来，老年人得扶着床沿坐一会儿才站得起来。你这台电视，快二十七年的老同志了，你得给它五分钟。”
老高看了看电视，又看了看刘飞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，不太自然，像被人当面戳破了什么。他干咳一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它以前不这样。以前一按就亮，比谁都利索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”
刘飞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万用表，开始测高压包的参数。老高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，忽然像是不知道该往哪站似的，转了两圈，最后还是在沙发右边那个浅坑里坐下了。
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左半边看了一眼。左半边空着，塌下去的坑像一个盛满了空气的碗。
电视在刘飞手底下小声说：“你看见了吧。他坐那儿，往左边看。”
“别说话，我测电压呢。”
“每年她生日那天，老高会炒三个菜。她以前最爱吃他炒的西红柿炒蛋。炒好了摆在茶几上，两副碗筷，然后他打开电视，放到综艺频道。”
“那天放什么？”
“哪有什么综艺。那个频道早就改版了，改成卖假药的广告。但他每次都调到那个台，调到了就放那儿，然后自己把那盘菜吃了。”
刘飞的手停了停。他用万用表夹住了高压包的输出端，读数跳了几下，稳定在一个偏低的数值上。毛病找到了，解决方案也很明确??高压包得换，管座得清理。
但他没急着开修。他坐在茶几边的小凳子上，抬头看了看那台电视机。电视机的屏幕黑着，但刘飞知道它没坏，它就是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积蓄能量，等那个高压包热起来，等管座里的潮气被温度烘干，然后哗的一下，把属于它的画面还给老高。
他忽然问了一句：“老高，你平时看电视，都看什么台？”
老高愣了一下：“我就……瞎看。综艺频道多点。”
“你喜欢看综艺？”
老高沉默了几秒，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，搓完左腿搓右腿，最后含含糊糊地说：“我爱人喜欢。她走了之后……我换过别的台。新闻啊，电视剧啊，放什么都行。但放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。就又换回综艺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可能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，干咳一声补充道：“综艺热闹。满屋子都是声音，就不冷清。”
电视机在刘飞手底下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。没哼全，就哼了开头两个音符，然后自己憋回去了。
但刘飞听出来了。
那旋律，全国人民都知道。
“它喜欢凤凰传奇？”刘飞没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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