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挣扎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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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扎丸子头的姑娘在修花枝,那个短发的女人在敲键盘,还有沈知意在窗边做干花相框。她把手机拿起来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周三下午,林薇换上那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衬衫,把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,没有化妆,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??面色有些苍白,眼下的青黑若隐若现,眼角有两条以前被粉底遮住的细纹。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素着脸出门了,以前连下楼倒垃圾她都会先画好眉毛、选好耳钉,确认自己看起来仍然是那个精致得体的林薇。今天她只是用冷水拍了拍脸,把刘海别到耳后,深吸了口气,锁上门,打车去了花坊。
花坊里果然只有小满一个人。沈知意早上就出门了,走之前把体验课的教案和花材清单贴在白板上,又把收银台上那盆薄荷从后院端回来,嘱咐小满记得换水,别像上次那样把根泡烂了。林薇推门进去的时候,小满正蹲在吧台后面给新到的洋甘菊过水,围裙上蹭了不少花泥印,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林薇姐你来啦,正好帮我递一下那边那卷牛皮纸。
林薇系上小满递来的备用围裙,把袖子卷到手肘。她站在工作台前,看着小满手里那把上下翻飞的花剪,问她需要自己做什么。小满说你帮我修花枝吧,把这桶洋甘菊的枯叶剪掉,根部斜切四十五度,养水时间能长一点。她接过剪刀试了几次,第一刀下去剪歪了,花茎的切口参差不齐,几缕纤维从断口处拉了出来垂在刀刃上。第二刀用力太猛,茎被夹在刃口中间压扁了半个截面。第三刀她放慢了动作,先用手指量了量花茎的长度??从花头往下大约留一掌长??找到合适的角度,再慢慢加力。刃口咬住花茎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,切口平整,切面渗出极细的水珠。她把这三枝洋甘菊排在一起放在铺了报纸的桌面上,看着它们长短不一、切口各异的状态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拆成了这三枝??第一刀剪坏,第二刀压扁,第三刀总算稳住了。她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切口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以前替周彦瞒了多少事。”
小满停下手里的剪刀,抬起头看着她。林薇把新一枝洋甘菊修好切口放进清水桶里,语调没有大起大落,像在陈述几笔终究要对上的旧账。
“他加班迟到,我就跟婆婆说是公司临时开会,替他圆得滴水不漏。他周末总说去健身房,其实根本没办过卡,我帮他瞒着他妈说在练器械。他把年终奖转出去那年春节,我替他垫了孝敬公婆的红包,还在红包封面上写我和他两个人的名字。我一直以为这些事我能替他遮住就不会变成疮疤。但遮不住的??他以为每次都瞒过了我,其实是我替他瞒过了所有人,也替他瞒住了自己。他那笔转出去的钱就是在我替他圆谎那天晚上用手机转走的,前后相隔不到两个小时。他大概到现在都以为那个谎天衣无缝,其实只骗了他自己。而我替他圆的每一件小事都在帮他垒高一个壳,让他安心地继续做那个不用负责的人。”
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,把修好的几枝洋甘菊逐枝放进清水桶里,看着它们在水中站稳。“这几天我一直在想,如果他真瞒得密不透风,如果我从来都没有替他圆过那些谎??比如那次他忘记婆婆的生日,聚餐的事是我临时打电话过去补救的??也许我根本不用对着银行流水发那么长时间的呆,也许我早就该问自己:一个总需要妻子帮他遮掩的丈夫,到底是什么样的丈夫。”
小满弯腰把散落在桌角的碎叶拢进垃圾桶,然后直起身在围裙上抹了把手。花坊里有一小会儿没人说话,只听见后院薄荷被风吹动时叶片互相拍打的细微沙响。片刻后小满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,但每个字都平实而认真,不像敷衍的安慰,而像是把她心里来回斟酌过好几遍的话拣了出来:“林薇姐,我以前也觉得只要我拼命加油,什么坎都能跨过去。后来发现不是??是有人帮你把遮着的东西拿开,你才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。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数不清的亏空和谎话,不是你以前不够好,也不是你替他办坏了哪件事。是他趁你站在前面挡风的时候,从背后抽走了你们一起垒的砖。你替他瞒谎,他拿这些谎反过来啃你的血肉。这不是你的错??你只是最后一个才发现。”
林薇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那几枝修完的洋甘菊排进桌上铺开的报纸里,然后把剪刀轻轻放在一边。她看着自己刚才握剪刀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摊开,指腹上沾着一点洋甘菊清苦的气味,久久没有散去。
快到傍晚时,林薇把剪刀放回工作台上,挽起的袖口上也蹭了几道花茎汁液留下的浅绿水痕,她用围裙擦了擦手。小满问她要不要歇一歇,她点了点头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看着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。那颗糖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??小宝第一次学会走路那天,周彦也在家,他们三个人在客厅地毯上玩,小宝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就扑进他怀里,他大笑着把孩子举过头顶,说以后爸爸教你打球,她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。后来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出现在这些日常里的,她记不清了。但此刻坐在花坊窗前剥开这颗草莓糖时,她忽然意识到,那个让她留恋的家其实在她真正失去它之前就已经悄悄瓦解了。
她把糖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被她握得温热的剪刀,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傍晚,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花坊。她知道沈知意一般这个时间还在店里,不会太忙。花坊的门虚掩着,门口那桶洋甘菊刚换过水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门,门上的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。沈知意正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,把新一批干花相框按配色分类装箱。听到铃声她转过头来,手里还捏着一枝刚固定好的香槟玫瑰,看到是林薇,她放下镊子,站起来。
“你今天来早了。”沈知意说,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,然后转身去吧台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她面前。
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不是昨天那种随口聊??是很正式的,想跟你说一些以前没说的话。我在家排练了好几遍。”她抿了一下嘴唇,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,然后又抬起来,直直地看向沈知意,眼睛里有歉意也有竭力维持的镇定,但这一次没有躲闪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