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曲江新贵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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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景衡从兴庆坊出来时,夜雪已停。
车轮碾过坊道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水榭里的梅合香似乎还沾在袖间,冷冷一缕,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。
他今日原不该来。
至少,不该亲自来。
卢怀慎让人递信给他时,只说裴太妃夜里设小宴,谈江宁沈案,席间或有内库中人。崔景衡本可以称病推辞,也可以让崔氏旁支去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。
不是为清流。
也不全是为沈案。
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,那个被长安传得影影绰绰的裴宅奉香女,到底是不是她。
他看见了。
她穿着青灰衣裙,发间一支乌木小簪,腰侧挂着奉香木牌,站在香案旁,眉眼比从前在沈府水榭外更冷。
不对。
不是从前。
崔景衡闭了闭眼。
才不过数日。
可沈府那场雪之后,他们像已经隔了一生。
车中灯火微晃,他摊开膝上的《盐铁旧议》。书页间夹着那张旧笺:
【天下之利,不可尽归朝廷;天下之民,亦不可尽困于法】。
从前他写这句话时,觉得自己是个有志气的人。
如今再看,只觉讽刺。
退婚书是他签的。
沈府门前,他没有下车。
州狱外,他也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远远看着,然后把自己藏进“情势所迫”“家族自保”“日后再查”的说辞里。
可沈令仪看他的眼神,已经替他把这些说辞全都剥干净了。
她没有骂他。
她甚至没有真正看他。
这比骂更难受。
马车停在崔氏寓所前,天边已泛起灰白。
随从上前撩帘:“公子,到了。”
崔景衡下车时,门内已有人等着。
卢怀慎的青衣文书姚述站在廊下,向他一礼。
“崔公子,卢郎君请你今日午后去曲江。”
崔景衡皱眉:“曲江?”
姚述道:“几位新科进士与台省郎官设小集,卢郎君也去。昨夜兴庆坊之事后,长安各方都想听听沈案风声。卢郎君说,崔公子曾与沈家有旧,最适合去。”
最适合。
崔景衡听懂了。
他曾与沈家有旧,所以他出面谈沈案,显得有情有义;他又已退婚,所以不会被当成沈家同党。
清流要用他的愧疚做一层好看的皮。
他问:“卢兄还说什么?”
姚述微微一笑:“卢郎君说,沈案若要重开,总要先让长安听见沈家并非铁案。”
这话也好听。
崔景衡却已经不敢轻信好听的话。
他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姚述离开后,崔景衡站在廊下许久。
庭中残雪未化,枝上有水珠落下,一滴一滴,像昨夜水榭里的漏声。
他想起裴令娘站在香案旁说的那句话:
“官文如何,奴婢不懂。只是旧事若真旧了,便不必再提。”
她在说崔家。
也在说他。
可偏偏他今日还要去曲江,当着一群新贵的面再提旧事。
午后,曲江水边已聚了不少人。
冬日的曲江没有春日繁华,水面冷青,岸边枯柳披霜。可长安人从不缺宴饮的理由。几艘画舫停在岸边,彩帘半卷,炉火正旺。有人吟诗,有人谈边饷,有人低声议论昨夜兴庆坊的小宴。
崔景衡到时,众人纷纷起身。
“崔郎来了。”
“如今门下省最得上官看重的,便是崔郎。”
“听说卢郎君昨日还夸你,说你年纪轻,眼明心正。”
这些话他从前听了,心里或许会有一点年轻人的得意。
可今日只觉得冷。
他成了长安新贵。
而使他在长安有名的第一件事,竟是沈家退婚之后,他在沈案里还算“有情”。
卢怀慎坐在画舫中,向他招手。
“景衡。”
崔景衡上船,见席中还有几名御史台、门下省、户部的年轻官员。大家衣冠整齐,谈吐清雅,案上摆着温酒、烤栗、梅花笺。
江南沈家满门血色,到了曲江,便成了他们杯酒间的谈资。
一名御史台年轻官员道:“昨夜兴庆坊那边可有消息?听说内库韩敬也去了。”
卢怀慎道:“不过闲谈。”
那人笑道:“闲谈能谈到青盐底册?”
席间一静,又很快恢复自然。
另一个户部郎官压低声音:“若真有底册,楚州盐场这回怕躲不过。只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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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江宁沈家已成逆案,谁敢拿沈家遗账说事?”
“要看拿账的是谁。”有人道,“若是罪臣女眷,自然不可信;若入御史台,那便是公账。”
崔景衡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这便是长安。
同一份账,在沈令仪手里,是罪臣私藏;在清流手里,就是公道证据。
又有人道:“其实若沈氏确有罪,抄没沈家也未必全是坏事。户部亏空多年,边饷又紧,江南富商藏银太深,朝廷总要有个法子补。”
崔景衡抬起眼。
那人还在笑,似乎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政务。
“若沈氏无罪呢?”崔景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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